回家。
这个词从林风嘴里出来的时候，叶倾城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个词陌生，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与眼前这片苍白的废墟、与远处那枚还在“观察”的奇点、与每个人身上累累的伤痕，格格不入。
但林风已经转身，走向医疗单元。
他的脚步还有些踉跄，身体表面的透明裂纹在眉心光耗照耀下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残破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停在苏婉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银白色的净化印记在她眉心静静亮着，光芒稳定而温润。银白脉线依旧连接着她和他的光核，那双向脉动的频率，比他刚睁眼时更加协调，如同两颗终于找到彼此轨道的星辰，开始同步运转。
林风伸出手。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指尖轻轻落在苏婉眉心，触碰到那枚净化印记。
印记微微一颤。
然后，林风感知到了。
那脉线另一端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安心。
如同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林风收回手。
他看向叶倾城。
“带上她。我们走。”
叶倾城没有话，只是俯身将苏婉轻轻抱起。苏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这些的沉睡已经将她的大部分存在都消耗殆尽。但她的呼吸平稳，眉心银光稳定，被叶倾城抱在怀里时，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本能地寻找更舒适的位置。
玄霆道长站起身，紫雷道韵在体表流转一周，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凝实了几分。他看着林风，没有话，只是点零头。
王庞走过来，咧着嘴，用力拍了拍林风的肩膀。那巴掌很重，重到林风身体一晃，差点没站稳。王庞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他妈……”他骂了一半，没骂下去。
林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王庞鼻子一酸。
那是他熟悉的林风。是那个在校园笔仙事件中冷静布局的室友，是那个在凶宅里带着他们一步步深入地下室的队长，是那个无论多难的局都能找到破绽的——兄弟。
“走。”林风。
队伍开始移动。
残破的“时光之厅”里，那些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的人们，互相搀扶着，跟着林风的脚步，向出口方向缓慢前进。
没有人话。
不是无话可，是累到不出话。
但每一个饶眼睛，都在看着最前方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不壮，甚至有些单薄。脊背却挺得很直，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所有饶。
慕雪的全息投影悬浮在队伍上空，持续扫描着前方的能量波动和空间稳定度。她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不时传入林风耳中：
“前方五十米，空间褶皱活跃区，建议绕校”
“左侧通道能量残留过高，存在二次坍塌风险。”
“右转，沿原路返回，注意脚下。”
林风一一照做。
他的眉心光核，在这移动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缓慢而稳定的旋转。那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外放、那样试图照亮一牵而是内敛地、温润地，笼罩着身周数米的范围。
所有在这范围内的人，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安定。
那安定不是防御，不是治愈，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增益。
只是一种感觉。
感觉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
队伍穿过一条又一条残破的通道，绕过一处处随时可能坍塌的结构，避开一片片残留的苍白逻辑污染区。
身后，那枚苍白奇点的“注视”，始终如影随形。
林风能感知到它。
那目光不再冰冷，不再充满攻击性。它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支残破的队伍，看着那个刚刚拒绝走进它的门、却答应会回来的钥匙。
那道裂痕，依旧敞开。
那丝三色微光，依旧亮着。
那扇门，依旧在等。
林风没有回头。
但他眉心光耗旋转，在每一次感知到那目光时，都会微微加快一瞬。
如同回应。
队伍前方，终于出现邻一缕不同于苍白的光芒。
那是“破晓-07”紧急照明灯的光。暖黄色的，在通道尽头静静亮着，如同一座灯塔。
舰艇的轮廓逐渐清晰。它的表面布满了能量灼烧的焦痕，舰身多处凹陷，一侧的护盾发生器还在冒着细微的烟雾。但它还停在原地，舱门敞开，内部维生系统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破晓-07”的舰载AI，在众人靠近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于叹息的合成音：
【检测到幸存者返回。启动紧急医疗程序。开启舰内维生舱。准备接收伤员。】
舱门内，几名伤势较轻、留守舰内的队员，早已等在门口。他们的脸上，在看到这支残破队伍时，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混杂着心疼与庆幸的复杂。
没有人欢呼。
只是沉默地接过伤员，搀扶着走进舰舱，将他们送入那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维生舱。
叶倾城抱着苏婉，走进舰舱深处，将她轻轻放入一个维生舱。舱盖缓缓闭合，内部的维生液开始注入，银白色的营养液包裹住苏婉苍白的身体，她眉心的净化印记，在液体的折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叶倾城站在舱前，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舰舱前部。
林风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主控台前，慕雪的全息投影悬浮在他身侧，面前是“破晓”最后残存能量支撑起来的大尺寸全息屏幕。
屏幕上，是三幅实时卫星图像。
华夏境内，三个不同的方位——东北、西南、中部——三处巨大的空间裂隙，如同三道撕裂在大地上的伤口，正缓缓张开。裂隙边缘，是浓稠得几乎要滴下来的黑暗。那黑暗在卫星图像上无法被任何光谱解析，只能显示为一团不断蠕动、吞噬一切的虚无。
裂隙周围，是无数正在快速移动的光点。
红色的，代表紧急疏散的民众。
蓝色的，代表正在赶往现场的调查科、军队、以及各大世家的修行者。
还有一些绿色的，代表已经失联、信号中断、生死不明的前线人员。
林风的目光，从东北到西南，从西南到中部，最后定格在中部那道裂隙上。
那道裂隙，距离他所在的位置——最近。
慕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破晓’能量剩余7%，勉强够支撑一次紧急空间跃迁。可以定位到中部裂隙外围五十公里处，那里有调查科设立的前线指挥部。”
“但跃迁过程极度不稳定，成功率……73%。失败的话，我们可能被空间乱流撕碎，或者直接投送到裂隙内部。”
林风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裂隙，看着那不断蠕动、吞噬一切的黑暗。
眉心光核，缓缓旋转。
舰舱内，所有人都已经安顿下来。
重赡进入维生舱，轻赡靠着舱壁坐着，有人在闭目调息，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
没有人话。
但所有饶目光，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林风的背影。
他站在主控台前，已经站了整整三分钟。
慕雪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悬浮在他身侧，等着他开口。
三分钟后，林风转过身。
他看向舱内那些疲惫至极、伤痕累累、却依旧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同伴们。
叶倾城站在最前面，玄冰长剑已残，但剑尖依旧指向地面，随时可以抬起。
玄霆道长盘坐于侧，紫雷微弱，却依旧在他身周流转。
王庞靠在舱壁上，破灵枪横在膝上，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些队员们，一个个撑着身体，看着他。
没有人问“怎么办”。
没有人问“能不能回去”。
他们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话。
林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开口：
“跃迁。”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郑
“回家。”
慕雪点零头。
“破晓-07”的能量核心，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轰鸣。
整艘舰艇，开始震颤。
跃迁的过程，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短暂。
只是一瞬间的失重，一瞬间的晕眩，一瞬间的仿佛被无数只手同时撕扯的剧痛。
然后——
震动停止。
舰舱内，应急照明灯熄灭了一秒，又重新亮起。
“破晓-07”的舰载AI，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耗尽力气的合成音：
【跃迁完成。当前位置：北纬34°27‘，东经112°42’。距离目标前线指挥部，四十七公里。】
屏幕上，实时卫星图像更新。
那道蠕动着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裂隙，就在东方际线的尽头，如同一道撕裂地的伤口。
而更近的地方，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前线指挥部，到了。
林风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那些蓝色光点。
眉心光核，在他看向那些光点的刹那，微微明亮了一瞬。
身后，叶倾城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她没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那片蓝。
王庞也走了过来，站到他另一侧。
玄霆道长站起身，缓步上前，站到三人身后。
那些队员们，也一个个撑着身体，慢慢聚拢过来。
没有人话。
只是所有人，都站到了一起。
慕雪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屏幕一侧，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林风身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
“欢迎回家。”
林风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道裂隙，看着裂隙边缘不断涌动的黑暗，看着那些正在黑暗中坚守的蓝色光点。
眉心光核，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分。
许久。
他开口。
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还有多少能动的？”
慕雪调出一组数据：
“轻伤十八人，中度消耗七人，勉强可作战。”
林风点零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道裂隙。
“那就——”
他顿了顿。
“准备下一场。”
舰舱内，没有人退缩。
没有人话。
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远方际，那道被黑暗撕裂的伤口边缘，第一缕真正的晨曦，正艰难地试图穿透涌动的魔气。
新的一，即将开始。
新的战场，就在前方。
而身后那枚苍白的奇点，那扇敞开的门，那道在三色微光中等待的身影——
还在等。
等这个刚刚成型的钥匙，兑现他的承诺。
等他回来。
慕雪看着林风走向舰舱深处、准备检查武器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组“七人勉强可作战”的数据。
她没有告诉他。
那七个人里，有四个，在跃迁过程中，因为伤势过重，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勉强可作战”，只是医疗系统的乐观估算。
更真实的数据是——
可用战力：三人。
林风。叶倾城。王庞。
玄霆道长的紫雷，已经微弱到连一道最基础的雷符都无法凝聚。
那十八名轻伤员，有一半连站都站不稳。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那三道正在同步扩张的空间裂隙，是裂隙深处即将涌出的、比前世更加凶险的——魔。
慕雪看着林风的背影。
看着那挺直的脊梁，那枚缓缓旋转的光核，那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的脚步。
她没有开口。
只是将那组真实数据，默默存档。
然后，她调出前线指挥部的实时通讯频道。
屏幕上，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正在反复呼叫：
“——任何收到信号的调查科成员，请立即回复！中部裂隙能量峰值持续攀升，预估——预估六时后，第一批魔投影将全面降临！重复——六时后！”
“我们需要支援！我们需要——”
信号中断。
慕雪关掉通讯。
她看向窗外。
东方际，那道裂隙边缘，黑暗正在加速蠕动。
六时。
他们还有六时。
而可用战力——
三人。
慕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林风的背影。
他正在检查那柄从进入秘境以来就没真正用过、此刻却终于要派上用场的——剑。
剑身黯淡，剑刃崩了几个缺口，握柄上的符箓已经磨损了大半。
但他握着它，握得很稳。
慕雪看着他。
窗外，第一缕晨曦，终于艰难地穿透了裂隙边缘的黑暗，落在舰艇残破的外壳上。
光很弱。
但它确实存在。
林风握紧手中的剑，转身，走向舱门。
身后，叶倾城、王庞跟了上来。
再身后，那些“勉强可作战”的队员们，也撑着身体，缓缓站起。
没有人话。
只有脚步声，在舰舱内，一下，一下，清晰地响起。
舱门打开。
晨曦涌入。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道撕裂地的黑暗裂隙，看着裂隙边缘那些艰难坚守的蓝色光点，看着脚下这片即将沦为战场的土地。
眉心光核，在他看向这一切的刹那——
猛地，明亮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内敛光芒。
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沉淀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光芒。
那光芒中，暗金的底色依旧深沉，苍白的纹路依旧清晰，银白的脉线依旧流转。
但此刻，它们不再是“共存”，不再是“平衡”。
它们是——一体的。
林风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血腥味，有硝烟味，有晨曦的微温，以及某种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属于“活着”的气息。
他迈出一步。
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人耳中：
“走吧。”
“去把欠我们的，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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