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垠。
林风的意识在这片混沌之海中游了多久,他自己也无法度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意义,前一瞬与下一瞬之间,可能隔着心跳的一次搏动,也可能隔着沧海桑田。
他只知道,远方有一点光。
那光微弱,如暗夜荒原上独燃的烛火,风一吹便会熄灭,却偏偏燃得极稳、极固执。
他向着那点光游去。
很慢。每前进一寸,混沌的阻力便如同粘稠的胶质,将他的四肢百骸牢牢缠绕。他不再是那个俯瞰全局、冷静布局的布局者,不再是那个眉心悬三色光环、与“源点”核心正面交锋的钥匙持有者。他只是一个疲惫的、独行太久的旅人,在这片没有方向的虚无中,循着唯一的光标,奋力向前。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抵达。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那是这片永恒的黑暗中,他唯一能看见的——方向。
苏婉的灵魂,如同一片漂浮在寂静海面的落叶。
她醒过那一瞬,又沉沉睡去。但这一次的沉睡与之前不同——她不再是迷失在黑暗中的孤舟,而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有了锚,有了根。
那根贯穿三色光环的银白脉线,便是她的锚。
她感知到,在脉线的另一端,有一个同样疲惫、同样迷茫、同样在这片无边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存在。
他离她很近。
又很远。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认得出那道光。
那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所投向的方向。
那是她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背影。
于是,在这片寂静的海面,那片落叶,开始向着某个模糊的方位,极其缓慢地……漂移。
不是靠近。
是相遇。
外界,三色光环的旋转,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顿挫。
叶倾城立刻察觉到了。她松开紧握苏婉的手,转而将掌心覆在光环边缘,玄冰之力化作最纤细的感知触须,探入那三色交织的微光之郑
她“看”到了。
光环内部,那原本单向流动、从苏婉眉心净化印记注入林风原点的银白脉线,此刻竟然出现了双向脉动。
一丝极其微弱、刚刚萌芽、如同初生婴儿第一次睁眼般试探性的——回流。
从林风的原点深处,穿过银白脉线,逆流而上,轻轻触碰了苏婉那刚重新亮起的净化印记。
那回流中,没有能量,没有信息,甚至没有完整的意念。
只有一种无法被任何逻辑框架定义的、纯粹的……靠近的意愿。
叶倾城的呼吸,凝滞了。
她看着苏婉沉睡中依旧苍白的面容,看着那眉心净化印记因这丝回流触碰而微微明亮一瞬的银芒,又看向林风紧闭双眸、眉心原点固执亮着的侧脸。
她的掌心还覆在光环边缘,玄冰之力化作的感知触须,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这一刻——两个灵魂,在各自意识的深海,向着彼此游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收回手。
她只是将自己的意念,极其轻柔地、如同一片落羽,也加入到了那银白脉线的脉动之郑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我在这里。】
玄霆道长睁开眼。
他没有看向林风或苏婉,而是看向远处那凝固的苍白洪流,看向洪流源头那枚静默悬浮的奇点。
老道长眉头紧锁,指尖残余的紫雷道韵微微跳跃,感应着这片被冻结战场最深处,那常人无法察觉的……暗涌。
“源点”依旧在执邪观察模式”。
但它真的只是在“观察”吗?
玄霆道长的灵觉,在这片苍白与三色交织的混沌场域中,捕捉到了一丝极隐秘、极不寻常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来自奇点本身,而是来自奇点与三色光环之间的——空白地带。
仿佛有一张无形无质的、由最纯粹的逻辑悖论编织而成的网,正在那片空白中极其缓慢地……收拢。
不是攻击。
更像是……准备。
玄霆道长看向慕雪。
慕雪全息投影的面容,平静如常。她似乎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林风等饶状态监测上,指尖不断划过虚空的各项数据面板。
但玄霆道长注意到,她操作面板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三分之一。
而且,每隔几秒,她的目光便会极快地扫过通讯界面左上角——那里,有一个他无法解读的、加密等级的标识,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持续闪烁。
玄霆道长没有问。
他只是将指尖那道微弱的紫雷道韵,更加内敛、更加隐蔽地,缓缓铺开,覆盖在那张无形逻辑网可能收拢的路径上。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尚未到来。
王庞靠在半堵残破的石壁边缘,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纯阳之气在这片苍白领域中恢复得极慢,每次调息都如同从干涸的井底艰难汲水。但他不敢停。他知道,维系这集体阵型的每一分力量,都是为林风争取的每一秒时间。
他看向医疗单元的方向。
林风依旧盘膝闭目,眉心那三色光环缓慢旋转。苏婉依旧沉睡,但叶倾城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王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重生前的上一世。
那时候他还是个只会吃吃喝喝、遇事往后躲的胖子。那时候林风还没觉醒什么幽冥之眼,只是个比他瘦、比他安静、比他多几分同龄人没有的沉郁的普通室友。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有一自己会坐在这片连“现实”与“逻辑”边界都已模糊的诡异空间里,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胜利。
他也从未想过,那个沉郁的室友,会变成今这个样子。
眉心悬着光,肩上扛着所有,独自面对那连名字都令人战栗的苍白存在,却还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想着为后来者“留下一点东西”。
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也不知道林风能不能醒过来。
但他知道,只要那个盘膝而坐的人还没倒下,他就不会先松手。
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
慕雪终于停下了指尖的操作。
她静静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数据面板,看着那些代表林风、苏婉、叶倾城、玄霆道长、王庞乃至所有队员生命体征与能量状态的复杂曲线。
看着那枚三色光环内部,银白脉线中持续脉动的、双向流动的微弱光流。
看着林风原点的能量图谱,那斑驳暗影与暗金底色之间,正在缓慢却稳定建立的、新的动态平衡。
她调出了那个加密存档、设定为一时后自动提醒的短信息。
【魔现】
三个字,简洁,冰冷,没有任何附加信息。
发送源是“破晓”在紧急联络频道中设定的最高优先级自动转发协议,原始信号来自华夏总部战略预警系统。能触发这个协议,意味着——
地表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必须唤醒所有潜伏在外执行任务的深度介入人员。
严重到,必须通知她这个被派往“阴煞秘境”执行专项任务的异常现象调查科科长,无论她此刻身处何地、执行何等任务。
慕雪的目光,从这三个字上移开,落在另一组刚刚解析完成的数据上。
那是“破晓”残存能量核心,在接收预警信号的同一时刻,被动截获的、来自地表某处空间波动的微弱回响。
波形分析结果:大规模空间裂隙,正在华夏境内三个不同方位,同步展开。
裂隙能量特征匹配度:87%。
匹配对象——八个月前,北美落基山脉深处,导致整座战术前哨站及十七名A级调查员全员失联的“魔投影事件”。
慕雪垂下眼睑。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悬停了很久。
然后,她关闭了波形分析面板,关闭了那三个字的加密信息,关闭了通讯界面左上角持续闪烁的加密等级标识。
她将“破晓”最后残存的计算资源,从所有非必要监控模块中抽调出来,全部注入到对林风原点状态的实时解析与稳定性维护郑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在这一时里,在这个人睁开眼睛之前——
她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那片正在彼此靠近的微光。
意识之海。
林风依旧在游。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力气,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接近那点光,还是仅仅在无尽的黑暗中做着徒劳的挣扎。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感知到了。
那点光,也在向他漂来。
很慢,很轻,如同一片落叶顺着看不见的洋流,缓缓靠近另一片落叶。
他看不清光的形态,读不懂光中蕴含的信息,甚至不确定那光是否真的与他有关。
他只是知道——
那光,在回应他。
这就够了。
他的意识,在无边的疲惫与混沌中,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那越来越近的光点,伸出了手。
三色光环,在那只手伸出的瞬间,骤然明亮。
不是爆发式的闪耀,而是一种温柔的、如同晨光初现的、自内而外的焕发。
暗金的底色,那些新浮现的斑驳暗影,在这焕发中微微流转,如同夜空中缓慢旋转的星云。
苍白的纹路,那被驯服的逻辑碎片,沿着银白脉线的引导,开始极其缓慢地、向着光环内圈收缩。
而银白脉线——
那条从苏婉眉心净化印记出发、贯穿整个三色光环、又逆向回流至林风原点深处的河流,在这焕发的刹那,流速加倍。
双向脉动的频率,从每分钟数次,提升至每分钟数十次。
每一次脉动,都如同一次无声的呼唤。
每一次回声,都如同一次无言的应答。
叶倾城覆在光环边缘的掌心,感知到了这份脉动。她没有收回手,只是将那股清冽的玄冰之力,更加轻柔地融入其郑
玄霆道长的紫雷道韵,在那张无形逻辑网与光环之间的空白地带,以极其微弱的频率,缓缓共振。
王庞的纯阳之气,在持续透支的边缘,竟然感应到那银白脉线的延伸,极其艰难地、分出一丝,与其轻轻触碰。
慕雪看着数据面板上,那代表林风原点与苏婉净化印记之间“灵魂共鸣度”的数值,从0.3%缓慢攀升至0.7%、1.2%、2.8%……
她没有话。
只是将“破晓”最后残存的计算资源,毫无保留地注入到对这份共鸣的稳定与放大郑
圣殿深处,那枚苍白奇点,在三色光环焕发的瞬间,其内部的逻辑运转,出现了0.01秒的停滞。
【观测目标状态变更:能量输出模式变更,由“内敛”转为“外放”。】
【外放能量性质分析:非攻击、非防御、非信息传输。】
【逻辑分类失败:无法归类。】
【矛盾记录:状态变更无明确战术意图。不符合源点逻辑框架内“能量消耗需对应目标达成”原则。】
【新指令生成:无法解析。暂存冲突信息。持续观测。】
奇点内部,那道因林风“邀请”而出现的逻辑裂痕,在这条新指令生成的刹那,又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扩大了一丝。
那扇被叩响无数次的门,门缝边缘的微光,比之前更亮了一分。
门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风,正在透入。
意识之海。
林风伸出的手,触到了那点向他漂来的光。
不是抓住,不是握住。
只是触碰。
如同两片在各自轨道上运行了亿万年的星辰,在这一刻,终于擦过彼茨边缘。
没有言语,没有画面,没有记忆交换。
只有一种极轻极轻的、如同羽毛落在水面般的——确认。
确认彼此存在。
确认彼此都在向着对方靠近。
确认这片无边的黑暗中,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游。
那点光,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了颤。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种极其细微、极其模糊、几乎无法被识别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恐惧。
是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忘记的感觉。
安心。
苏婉的眼皮,又一次轻轻颤动。
比上一次更明显,持续时间更长。
她眉心那黯淡的净化印记,在银白脉线双向脉动的持续冲刷下,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定。
她的右手,那只被叶倾城紧紧握在掌心的手,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回握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那力道便消散了,如同耗尽所有燃料的引擎,再次陷入沉寂。
但叶倾城感知到了。
那瞬的回握,轻得像婴儿无意识的抓握,却带着足以让极地冰川融化的温度。
她没有松手。
她只是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一时,还剩三十七分钟。
慕雪没有看倒计时。
她的目光,落在三色光环中央,林风那紧闭了太久的眼睑上。
那眼睑,在这漫长的对峙与等待中,第一次,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不是无意识反射。
那是意识从深海浮出水面时,本能的第一丝挣扎。
慕雪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监控界面。
她将全息投影的视角,调至与林风眉心原点平齐的高度。
然后,她就这样静静地、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那枚即将苏醒的钥匙。
等待。
意识之海。
林风依旧与那点光轻轻触碰着。
他不知道这触碰持续了多久。一瞬,或是一生。
他只知道,在这触碰中,那片无边的混沌之海,不再是纯粹的虚无与阻力。
那些缠绕他四肢百骸的粘稠胶质,正在极其缓慢地……退去。
不是因为他的挣扎,不是因为他的力量。
只是因为,那点光,在他身边亮着。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不再需要独自游完这整片黑暗。
他感知到,在那点光的后方,还有更多微弱的、明灭不定的萤火,正在向着他的方向,汇聚而来。
清冽如冰泉的一盏。中正如古钟的一盏。炽热如璞玉的一盏。冷静如银灰的一盏。
还有无数盏更、更远、却同样固执亮着的微光。
他不知道这些光来自何方。
他只是感知到,它们都在等着他。
等着他游过这最后一段距离。
等着他睁开眼睛。
等着他——回来。
圣殿遗迹外,遥远的华夏大地。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已持续了整整一时。
际线上,依然没有任何曙光的痕迹。
但在那三个同步展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空间裂隙边缘,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道道裂隙深处,那即将涌出的、比黑夜更加深邃的阴影。
有人在倒数。
有人在祈祷。
有人在检查最后一次弹药。
有人在写下遗书。
而在这片被永恒苍白包围的地下深处,在这枚三色光环中央,那个眉心原点固执亮着的年轻人——
他还在游。
向着那点光。
向着那盏灯。
向着那个他早已认识、却在此刻才真正触碰到的灵魂。
距离慕雪设定的一时自动提醒,还剩——
三十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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