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老吴还在等我。
我献宝一样给老吴看了那两袋芝麻糊。
老吴也没见过。
我倒了一大杯开水，撕了一袋，只舍得放了半袋黑粉粉进去。
水里有了那么一点味道，比幺姑娘给我冲得糊糊淡了好多。
我又狠狠心，把剩下的半袋也倒了进去，搅了搅，稠了一些。
我递给老吴吃。
我，这是黑芝麻糊，吃了对身体好。
老吴吃得干干净净。
他，是好吃，香！
…………
日子继续过着。
我终于把债还完了。
我也蹬不动三轮了。
我又开始养鸡，鸡可以生蛋，蛋可以卖钱。
甘老太太，有蛋，卖给她就是。
甘老太太买我的鸡蛋，从来都不讲价。
甘老太太每次买完鸡蛋给完钱，还会给我一些吃的。
日子，又一好起来了。
............
有早上，我起来去喂鸡。
走到门口田坎边上，看到了一个包袱。
我走过去，才看清楚包袱里是一个刚生出来应该没几的娃娃。
还是个男娃。
我不晓得他在这里躺了好久，他哼哼唧唧的，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我抱着娃娃去找了村长。
村长看这娃娃裂开的上嘴唇，这娃娃是个豁豁，是残疾。
村长，他记得镇上和村里没听最近哪家生了娃儿，应该不晓得是外头哪里的人丢出来的。
村长，那些狗日的坏得很，可能怕是故意把这残疾娃儿丢我们门口田坎上的，因为我们家老吴是残疾。
村长，这种送派出所送医院都没人管，喊我放回去。娃儿爹妈要找过来，还算他们有良心。娃儿爹妈要不找来，那也是这娃儿的命。
那娃儿不晓得是不是听懂了村长的话，一直没哭的他哭了起来。
好歹是个男娃。
我带着他回了家。
老吴，好歹是条命，残废配他这个大残废也合适。
老吴，先养着吧，实在养不活，也只能那样了。
老吴，看他命好不好了。
…………
那孩子没死。
我买了些白糖和大米，熬糖水米汤喂活了他。
镇上的老太太们听了这事儿，好几个来看了我。
她们，我个人都活得不容易，又去背个冤孽。
她们，这种就应该找派出所，不该我来养。
她们，唉……
甘老太太也来了，给我拿了些吃的，还拿了好多件衣服。
她这是幺姑娘那娃娃时候穿过的，她洗干净了，有些烂的地方她也补好了，让我给娃娃穿。
衣服有大有，以后把的拆开缝成大的，娃娃能穿好久了。
我很感谢，给甘老太太拿了十个鸡蛋。
她走的时候，又塞给我十块钱。
十个鸡蛋，要不了十块钱。
甘老太太，也是好人。
…………
娃娃就这样养了起来。
老吴每照顾娃娃，喂糖米汤，喂煮的稀耙烂的稀饭，给娃娃洗尿片片。
老吴给娃娃取了个名字，叫吴杰。
老吴，他们家字辈儿他也记不得，就叫吴杰，希望这娃儿以后做个杰出的人。
我带着吴杰又去找了村长。
村长带着我花九块钱去派出所办了手续，登记了吴杰的户口。
巫老头之前没有办手续。
我怕我和老吴死了以后，老吴弟弟妹妹像巫老头的亲戚赶我们走一样，把吴杰赶出去。
虽然，那篱笆房子没人要。
…………
吴杰慢慢长大了。
家里多了一张嘴巴，虽然是上嘴唇有个豁口的烂嘴巴。
但是娃儿也要吃饭。
老吴每吃的红苕汤越来越少。
他和我时候一样，让自己少吃点，让我多吃点，让吴杰多吃点。
我脸皮也变厚了很多。
现在出去看事儿，如果人家不给钱，我就厚着脸跟人拉家常，不肯走。
我现在每次都能拿到两三块钱。
如果遇到人家家里给口吃的，我也厚着脸皮吃完，问人家能不能再给点，我拿回去吃。
我像个要饭的。
我不要脸了。
............
但日子依然难熬。
老吴找以前蹬三轮时认识的有个人了好久，还送了一包五块钱的红梅烟，从他那谋了个事做。
他跟走村串乡那群给人办白事的好了，他跟着去灵堂上敲锣打鼓当个吹吹。
老吴，一次也会给个十几块钱，主家还包吃，还有肉。
老吴，他们不嫌弃他是残废，他跟着走，走慢点就是。
老吴，就算大人不吃肉，娃儿总要吃点肉。
老吴第一次去跑白事，去了两，回来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瓷杯。
里面是两块咸烧白。
他是主家给他们专门准备的，他吃了，没吃完，给我和吴杰带回来了。
那个肉有手指那么长一块，筷子那么厚，一块块的全是肥肉。
吴杰吃得满嘴是油。
吴杰很高兴。
我很想哭。
…………
我五十好几了，老吴六十好几了。
吴杰长大了，十七八岁，在大路上蹬三轮。
吴杰开始挣钱了。
镇上的大路修成了大马路，但镇子到村子还是原来那条大路，几十年没有任何变化。
幸好没有变化。
幸好，还有要坐三轮往返镇上的人。
镇上的医院重新修过了，原来追着我喊巫婆的娃儿们也长大了。
他们有什么都先去医院。
很难得再有人来找我看事儿了。
............
老吴和吴杰在那三分地靠篱笆房的边上垒了个猪圈，挨着鸡窝。
老吴买了两只猪。
老吴，干完今年，他也走不动了，到时候就不出去跑了，在家和我养鸡养猪。
老吴，鸡能下蛋，鸡和猪养大了能卖钱。
老吴，日子肯定一比一好过。
吴杰长大了，多少也能养活自己了。
我们俩，饿不死就校
然而，老吴没有等到那。
老吴最后一次出去跟人去乡下办白事，是早上走的。
人，是下午回来的。
吴杰背回来的。
办白事那家人在山腰上住，老吴爬坡上去的时候，从坡上摔了下来。
头被磕了一个大洞。
老吴没能熬到被送去医院，也没能熬到回家。
没能熬到他回来和我一起养鸡养猪，再也不出去干活儿聊时候。
…………
我不记得那几是怎么过的了。
老吴埋在了巫老头不远处的坡上。
下葬那，我去给巫老头也烧零纸，清理了一下坟上的野草。
我，巫爷爷，你养了我长大，我没给你送终，你不要怪我。
我，巫爷爷，你过老吴是个老实人，他来陪你了。
我，巫爷爷，你帮我，照顾一下老吴。
我带着吴杰给巫爷爷磕了好多个头。
我在新坟旧墓之间，哭得很大声。
…………
日子，继续一过着。
人啊，就像地里的草。
不值钱，没人要，但有点雨水，沾着点土就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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