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提搜集物资,不再抱有任何侥幸。这个国家(大炎),在韩烈山看来,已经完了。被邪神气息污染的土地,蔓延的异化怪物,现在又出现了能令死者异变的恐怖尸傀……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不断孕育恐怖的孵化场和坟场!
必须逃出去!逃到一个还没有被污染波及的地方!
从那起,逃亡变成了更加纯粹、更加决绝的求生竞赛。
队伍放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最基本的干粮和饮水,如同惊弓之鸟,在荒凉的原野和官道上昼夜兼程。遇到山林,宁可绕远路也绝不深入;远远看到城镇村落的轮廓,立刻改变方向,绕道而行;只在最开阔、视野最好的官道上行进,即使这样更容易暴露。
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令人心悸的景象:荒芜的田野,废弃的驿站,路旁偶尔出现的、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人类与牲畜骸骨(有些骸骨上隐约也有异变迹象,但未彻底活化),以及……远方际,那始终不曾完全散去的、源自青螺山方向的、越发浓郁晦暗的邪气阴云。
时间一,一月月过去。
郑俊书作为影卫,依旧承担着最危险的探路和断后任务。在一次遭遇股飞行怪物的袭击中,队伍被冲散。混乱中,郑俊书与影七等人失散,也与韩烈山的主队失去了联系。
他并没有刻意去寻找。事实上,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支充满了算计、抛弃与恐惧的队伍,早已没有了任何归属福他独自一人,反而更加灵活,更能依靠自己的判断和《千面魔功》、《蛰龙真罡诀》生存。
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郑俊书如同一只孤独的野狼,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挣扎求生。
他经历了无数险境:被成群的地穴虫怪追杀,误入有毒的瘴气沼泽,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与落单的强大异化兽生死搏杀……身上的伤口添了又添,旧的未愈,新的又来。那身黑色劲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泥泞和风干的汗渍,最后干脆换成了更加耐磨但粗糙的兽皮和粗麻布片勉强蔽体。头发胡须纠结,面色沧桑,唯有一双眼睛,在经历了无数生死磨砺后,变得更加沉静、锐利,深处燃烧着顽强的求生之火。
他谨慎地遵循着“逢林莫入,逢城绕斜的原则,大部分时间在荒野中跋涉,依靠狩猎(寻找未被污染的野兽,这越来越难)、采集野果(同样需要仔细甄别)、以及偶尔发现的、前人遗弃的补给点(往往也伴随着危险)来获取食物。
他的修为,在这极端恶劣的环境和不断的生死搏杀中,竟然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蛰龙真罡诀》早已圆满,他感觉到血炼境的壁垒已然松动,只是缺乏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和足够的资源去冲击练髓境。《千面魔功》的运用越发纯熟,不仅是易容和模仿,其附带的隐匿、感知、以及对身体细微控制的能力,成为了他荒野求生的关键。《清风残月剑意录》中关于“风”的感知,也让他对环境的洞察力远超同阶。
但他清楚,自己依旧很弱。在这席卷地的恐怖灾变面前,他只是一只侥幸未死的蝼蚁。
他不知道韩烈山等人是否成功逃到了炎风国,也不知道青螺山的那尊邪神如今到了何种地步,更不知道这片曾经属于大炎皇朝的土地,如今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直向南,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终于,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
郑俊书衣衫褴褛,背着用兽筋捆扎的简陋行囊(里面是他最后一点干粮和几样珍贵的工具、药物),手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充当拐杖兼武器,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一座光秃秃的丘陵。
连日跋涉,他疲惫欲死,干粮早已耗尽,全靠沿途寻找一些可食的根茎和捕捉到的一两只瘦弱野兔维生。嘴唇干裂,脚底磨出水泡又磨破,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当他气喘吁吁地登上丘顶,习惯性地向南眺望,准备寻找今日行进方向和可能的食物水源时——
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只见丘陵之下,薄雾如纱般缓缓飘散,一片阡陌纵横、绿意盎然的田野,如同画卷般,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田地里,金黄的稻穗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沉甸甸地压弯了禾秆!远处,依稀可以看到整齐的房舍,袅袅的炊烟正从烟囱中升起,融入淡蓝色的穹!更远处,似乎还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蜿蜒而过,河畔有牧童骑着水牛,悠扬的笛声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人烟!正常的人烟!
没有冲的邪气,没有扭曲的怪物,没有死寂的废墟,没有诡异的尸傀!只有宁静、祥和、充满生机的田园景象!
郑俊书呆呆地站在那里,握着木棍的手微微颤抖。脏污结痂的脸上,那双历经风霜、早已习惯了警惕与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涌上了难以遏制的酸涩、恍惚,以及一丝……几乎不敢置信的微弱希望。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生怕这只是过度疲惫和饥饿产生的幻觉。
但景象依旧。稻香似乎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炊烟真实地升腾,牧笛声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存在着。
这里……是哪里?炎风国?还是大炎皇朝尚未被污染的南部边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终于……暂时……逃离了那片地狱。
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瘫坐在了丘顶冰冷的岩石上。他望着远方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久久无言。
阳光终于穿透薄雾,洒落在他褴褛的衣衫和沾满尘土的脸上,带来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郑俊书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稻香与泥土芬芳的、干净的空气。
然后,他笑了。笑容在他那历经沧桑、满是污垢的脸上绽开,显得有些怪异,却又无比真实。
他还活着。
路,还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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