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苑依旧保持着多年前的模样,只是物是人非,缺乏人气。
王氏派来的春杏和夏荷垂手立在廊下,见谢韫仪被搀扶进来,脸上神情颇为复杂,既有先前被撂在外头的难堪,又有些掩饰不住的轻视——
二姐从前名满大周,如今再能逞口舌之利,不还是个被家族厌弃、不得不回来的弃妇么?
谢韫仪仿佛没看见两人脸上的神色,只淡淡吩咐:
“去打热水来,我要梳洗,再让厨房备些清淡的粥点。”
春杏撇了撇嘴,似乎想什么,夏荷悄悄拉了她一把,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姑娘,您方才……”
青黛先一步去安置东西,兰香一边服侍谢韫仪脱下斗篷,一边忍不住着。
方才在门口那一出,实在太过惊险又太过解气。
“无妨。”
谢韫仪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拿起梳子梳理着鬓边微乱的发丝。
“不过是告诉她,就算我如今归家,也非她能任意拿捏,这谢府的门,不是她想让我怎么进,我就得怎么进的。”
兰香忧心忡忡:“可如此一来,夫人必定记恨,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老爷那里……”
“父亲那里迟早是要见的。”
谢韫仪放下梳子,拿起一方浸湿的帕子敷了敷眼睛。
“正好,我也想看看,如今父亲心里,我这个女儿究竟占了几分分量。”
她话音才落,外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春杏幸灾乐祸的声音:“二姑娘,老爷派人来传话,让您立刻去荣禧堂!”
谢韫仪与青黛、兰香交换了一个眼神。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对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笑容。
然后起身,对进来传话的谢翰之身边一个面生的长随点零头:“有劳,我这就过去。”
荣禧堂内,谢翰之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那串紫檀佛珠被他捻得飞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王氏坐在下首,眼睛红肿,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抽抽噎噎,仿佛受了大的委屈。
“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王氏见谢韫仪进来,哭得更大声了。
“我一片好心,想着般般刚回来,从……从那边过来,怕惹人闲话,才让她从角门悄悄进来,也是为她名声着想。”
“谁知她竟那般不懂事,非但不领情,还抬出陛下来压我,在门口闹了那么一出,引得多少人看笑话!我这当家主母的脸,谢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恶狠狠地剜着谢韫仪。
谢韫仪恍若未闻,步履从容地走到堂中,对着谢翰之行了一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然后又转向王氏,微微屈膝:“母亲安好。”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你母亲吗?!”
谢翰之猛地将佛珠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堂内侍立的丫鬟婆子们都是一抖。
他指着谢韫仪,声色俱厉:“跪下!”
谢韫仪抬眸平静地看向谢翰知:“不知女儿所犯何错,惹父亲如此动怒?还请父亲明示,女儿也好领罚。”
“你还敢问?!”
谢翰之见她竟敢不跪,更是火冒三丈。
“你一回来,便在府门口装病拿乔,忤逆嫡母,出言顶撞,引得路人围观,将我谢氏百年清誉置于何地?!”
“你母亲一片苦心为你着想,你非但不感念,反以怨报德,谢韫仪,你的孝道呢?你的教养呢?!都被那姓江的佞臣蛊惑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王氏在一旁哭得更加哀戚:“老爷,您别怪般般,都是我不好,是我不会做事,惹了般般不快,可我也是为了谢家的名声,为了她好啊……”
“她定是心里怨我,怨我没能护住她,让她在裴家受了委屈,如今年节又被那样送回来……”
谢翰之果然更怒,指着谢韫仪的手指都在颤抖:“逆女!还不跪下认错!”
谢韫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渐渐凝起一层寒冰。
等他们都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父亲要女儿跪,女儿不敢不跪。只是,女儿有几句话,想问个明白,也请父亲母亲解惑。”
她不待谢翰之发作,便继续道:“第一,女儿归家,母亲命开仆役杂役出入之角门相迎。女儿请问父亲母亲,我谢氏家规,可有让归家女儿、朝廷命妇,行奴仆之门以避人耳目的先例?此举,究竟是全我名声,还是折辱谢氏门风?”
“你!”王氏哭声一滞。
谢韫仪不看王氏,只看着谢翰之:“第二,女儿体弱,舟车劳顿,略感不适,恐病气过给尊长,故在自家马车旁暂歇。此乃人子孝道,亦是臣子本分。”
“女儿身为陛下亲封之女官,言行举止关乎朝廷颜面,若抱病强撑,于御前失仪,或累及父母染疾,岂非不忠不孝?”
“母亲斥女儿装病拿乔,不知母亲可曾延医为女儿诊视,便如此笃定女儿是装病?女儿想问,母亲是精通岐黄之术,还是一心认定女儿不孝,定要女儿拖着病体,从那低矮角门入内,方显孝顺?”
“第三,”谢韫仪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王氏,声音冷了几分。
“母亲口口声声为女儿名声着想。可女儿在洛阳,谨守本分,兢兢业业,未闻有损及谢氏名声之校反倒是母亲,在女儿归家之日,于府门外,当众斥责女儿,引得路人围观指点。女儿愚钝,不知母亲此举,究竟是保全女儿名声,还是生怕女儿名声不够响亮,定要闹得人尽皆知,方遂母亲心意?”
“你……你血口喷人!”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韫仪,尖声道:“老爷,您听听,您听听!她这哪是认错,她这是在质问我,在质问您啊!这般牙尖嘴利,忤逆尊长,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定是在外头学了那些下作手段……”
“够了!”
谢翰之猛地打断王氏的哭嚎。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堂下站得笔直、毫无惧色的女儿。
他不是没听出王氏话里的挑拨,只是,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子女的绝对服从,谢韫仪这般反击,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他作为父亲和家主的权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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