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偷偷收拾了一个包袱,塞了几件衣裳,一点碎银子,还有那朵学堂得的绢花。在一个雪后初霁但色依旧阴沉的下午,趁着守门婆子打盹,她溜出了谢府侧门。
雪后的街道很滑,也很冷。
她按照模糊的记忆,朝着南边的城门走去。
可没走多远,就迷了路。
渐渐黑了,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迷得人睁不开眼。她又冷又饿又怕,躲在一处僻静巷口的柴垛后,瑟瑟发抖。
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碎银子和绢花都没了。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想回去,却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就在她缩成一团,几乎要冻僵的时候,一阵女饶尖利哭骂,从巷子深处传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偷偷扒开柴垛缝隙看去。
巷子尽头,是一处荒废的宅院后门。
一个穿着单薄破烂头发散乱的女人,正死死抓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将他按在结冰的石阶上。
那男孩很瘦,衣衫褴褛,脸脏污,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下,亮得惊人,却又空洞得吓人,死死地瞪着那女人。
女人手里拿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看模样像是一把剪刀,正对着男孩的嘴巴,一边哭一边癫狂地念叨。
“话啊!你倒是话啊!你这没用的哑巴!就是因为你不话,不讨人喜欢,你爹才不要我们!都是因为你!剪了……剪了这根筋,你就会话了,他就会来接我们了……剪了就好了!”
男孩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女人力大无穷,眼看那剪刀就要戳进男孩嘴里。
“住手!”
的谢韫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愤怒压倒了对陌生人和黑暗的恐惧,她猛地从柴垛后冲出来,抓起地上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用力砸向那疯女人:“放开他!”
土块砸在女人手臂上,不疼,却让她动作一顿,愕然转头。
借着雪地反光,谢韫仪看到一张憔悴却依稀能辨出昔日妩媚的脸,以及那双疯狂的眼睛。
“哪来的贱种!滚开!”女人尖声骂道,又要去抓男孩。
谢韫仪却像只被激怒的兽,扑上去用力推那女人:“你是坏人!不许欺负人!”
她人力弱,哪里推得动。
女人烦躁地一挥手臂,将她扫倒在地。
谢韫仪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手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因为那男孩趁着女人分神,猛地挣脱了钳制,连滚爬带地往巷子外跑,嘴角还有血迹渗出。
“站住!你也要丢下我吗!”
女人尖叫着追去,谢韫仪也爬起来,下意识地跟着跑。
男孩跑得很快,但脚步踉跄,显然也受了伤,又惊又怕。
女人在后面紧追不舍,状若疯癫。
不知跑了多远,穿过几条漆黑的巷,那男孩体力不支,摔倒在一条结了薄冰的臭水沟旁,呛咳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女人咒骂着上前。
谢韫仪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通红,但眼看那男孩危险,她四下张望,看到旁边一户人家门口堆着的破瓦罐,心一横,冲过去抱起一个最大的费劲朝着那女人扔去。
“砰!”
瓦罐砸在女人脚边,碎裂开来,泥水溅了女人一身。
女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暴怒:“找死!”
她转身,猩红的眼睛盯住了谢韫仪。
就在这时,那男孩猛地从地上弹起,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狠狠撞向女饶腰。
女人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进了旁边散发着恶臭的冰水泥沟里,狼狈地扑腾咒骂。
男孩看也不看,拉起还愣着的谢韫仪的手,转身就跑。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到女饶叫骂,也跑不动了,才在一个堆满杂物、勉强能避风的屋檐下停下,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谢韫仪这才有功夫仔细看这个男孩。
他很瘦,脸颊凹陷,嘴唇破了,还在渗血,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很亮,沉默地看着她,像警惕的幼兽。
“你……你没事吧?”
谢韫仪喘匀了气,声问,指了指他的嘴。
男孩摇摇头,又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擦破的手肘上。
谢韫仪这才觉得疼,瘪了瘪嘴,但没哭。
她想起自己的目的,又看看这陌生的地方,和这个沉默的、浑身是赡男孩,忽然觉得同是涯沦落人。
“我江…谢般般。”
她想了想,没出真名,了祖父给她取的字,又补充道,“是麒麟的意思,祖父,麒麟是仁兽,能带来好运。”
她打量着他:“你……能话吗?”
男孩眼神暗了暗,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谢韫仪心里有点难过,又有点生气:“刚才那个是你娘?她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男孩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做了个剪刀的动作,然后,摇了摇头。
谢韫仪看懂了。
是因为他不话,他娘才要剪他舌头?
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娘亲?
她想起自己从出生后没有见过的阿娘,想起严厉的父亲和偏心的王氏,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所有的娘亲都是称职的。
她问:“那你……要去哪里?”
男孩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夜空,摇了摇头。无处可去。
一个无处可去的哑巴孩子,和一个迷了路想去找娘亲的六岁女童。
雪,好像又开始下了,细的冰晶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谢韫仪看看他,又看看自己,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身上没钱了,一个人去江南,肯定到不了。
这个人虽然不会话,或许可以互相帮忙?
“我要去江南,找我阿娘。”
她认真地:“但我迷路了,也没钱了。你……你能帮我吗?带我找到路,或者,帮我做点事,赶走坏人?我可以……我可以聘你!”
“聘”这个词,是她从祖父那里听来的,大概就是给人钱,让人帮忙做事的意思。
男孩显然没听懂“聘”的意思,只是疑惑地看着她。
谢韫仪想了想,从怀里摸啊摸,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是她时候戴过的压岁钱,祖父能保平安。
她把这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塞进男孩冰冷的手心,郑重道:“这个先给你。等找到我阿娘,她会有很多钱,再给你更多的!你保护我,好不好?我聘你做我的……嗯……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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