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浓过一日,裴府庭中木叶尽脱。
裴府上下又开始忙碌起来——皇家冬猎的日子,近了。
这是每年初冬最重要的事,皇帝将携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前往京郊皇家猎苑上林苑行围狩猎。
按照惯例,有品级的命妇贵女亦可随行,虽不下场,但可参与宴饮观礼。
往年的冬猎,与目盲的谢韫仪几乎无关,也就去年江敛偷偷带她去散心。
谢韫仪本不想去,且游园宴后,程氏与裴环彻底失势,裴瞻元归家后虽未明着替她们出头,却也绝不可能让谢韫仪再有在人前露脸的机会。
将她困在裴府,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慢慢收回权柄,才是他的打算。
谢韫仪看着那份被划掉她名字的名单,面色平静,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料到裴瞻元会不满,却没想到他如此直接,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她本想着不去也无妨,还能避避江敛,可严松今日新传来的密信中却,当年伺候先皇后的秦嬷嬷,在先皇后崩逝后未被恩放出宫,遣送到了上林苑附近的一处皇家庵堂静修,实则形同软禁。
此次冬猎,皇帝及部分贵眷会暂居上林苑内的别宫,那处庵堂正在别宫外围管辖之内,或有接近之机。
这或许是查明长姐死因最后的机会,谢韫仪必须去。
她坐在窗下,严松的信就在袖中,像一团火一样烧着她的心。
机会可能稍纵即逝,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谢韫仪摩挲着袖子,一个名字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
江敛。
只要他开口,裴瞻元即便万般不愿,在明面上也绝不敢驳殿前司指挥使的面子。
可是……去找他?
谢韫仪眼前闪过那夜他凶狠的吻。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刚刚被暴力撕开的纱,充斥着难辨真心的算计。
她本该远离他,理清这一切,而非主动凑上去再添纠缠。
可长姐的死因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比个饶羞愤,乃至那丝不清道不明的心乱更重要。
她需要江敛的势,需要他带她进入那个能接触到秦嬷嬷的场合,哪怕是与虎谋皮。
思忖良久,谢韫仪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案前。
“兰香,研墨。要最上等的松烟墨。”
“青黛,去库房,取那卷前年陛下赏赐的澄心堂纸来,再把我那套收着的紫毫笔找出来。”
她要画一幅画。
不是寻常的花鸟山水,而是一幅《雪夜寻梅图》。
源自她那个混乱又真实的梦境,也暗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画得极其认真,耗尽了整个下午的心神。
画中,风雪弥漫,寒梅数点,两道身影在雪地中艰难前行,远处有孤灯微光。笔触细腻传神,尤其那风雪中的相依之意,被她渲染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题诗,只在角落以极极工整的字体,落了一个“韫”字款。
画毕,她仔细端详片刻,轻轻吹干墨迹,然后心卷起,用一根青色丝带系好。
“更衣。”她对兰香道:“去隔壁。”
她没有明是哪里,但兰香和青黛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夫人要去指挥使大人养赡私宅。
暮色初合时,谢韫仪来到了那处熟悉的黑漆大门前。
她只带了青黛一人,手中捧着那卷画轴。
开门的还是刘猛,显然认得她,恭敬地将她引入,径直带往江敛所在的内院书房。
这次不是在卧房,显示他的伤势应已好转,可以处理公务了。
书房内燃着银霜炭,温暖如春。江敛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文书,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软缎披风,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消瘦,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冷肃之气并未减弱。听到通报,他并未抬头,只淡淡了声:“进。”
谢韫仪示意青黛留在门外,自己捧着画轴走了进去,在书案远处停下,敛衽行礼:“见过大人。”
江敛执笔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
“坐吧,何事找我?”
江敛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她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伤势而来的,虽然他心中一直有此希冀罢了。
谢韫仪直起身,双手将画轴呈上:“前番蒙大人照料,我偶然作画一幅,权作答谢,望大人不弃。”
江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那卷画轴上,停留片刻。
良久才伸出手接过画轴。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江敛抬眸,对着门外道:“送暖盆进来”。
随后,江敛解开丝带,就着书案将画轴缓缓展开。
江敛的目光在触到画中内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风雪,梅枝,一大一两个相依偎在雪中前行的身影,狠狠撞进他眼郑
他的呼吸急促,捏着画轴边缘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江敛猛地抬眼看她,眸色深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剧烈情绪。
“这画……”他声音干涩:“何意?”
谢韫仪微微垂首,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不过是我病中无聊,偶有所福感念大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以此画,聊表寸心。”
江敛死死地盯着她。
她是不是真的想起了什么……
江敛不死心地追问道:“只是如此?”
谢韫仪抬起头:“自然不止。妾身今日前来,一是探望大人病情,二是谢大人前番回护之恩,三是……有事相求。”
江敛唇角弯出个弧度,心想她还是记挂自己的。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画上:“何事?”
谢韫仪深吸一口气,道:“冬猎在即,我想去。”
江敛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裴瞻元那老东西不允?”
谢韫仪神色微僵,随即坦然承认:“家主以我体弱畏寒为由,划去了我随行之粒”
“所以,你来求我?”
江敛靠近了些,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莫测。
“以什么身份?裴璟的妻子,谢韫仪,还是我的夫人呢?”
刘猛送了几个炭盆进来,谢韫仪周身热了起来,手心沁出汗。
“无论以何种身份,我都需要去上林苑。此事关乎长姐的一些旧事,我必须查明,而能带我前去的,唯有大人。”
“谢皇后?”
江敛眸光微闪:“为了查她的事,你便来找我?”
谢韫仪道:“正是,大人若肯相助,若有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亦可商议。”
江敛沉默了。
他看着她倔强的脸,心中被搅得更乱。
他想拒绝。
让她远离那些宫廷秘辛,远离可能的危险。
他更恨她为了另一个目的来利用他,哪怕那人是她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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