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不长,言辞也算恳切得体,但内室一片死寂,只有黑衣人念完帖子后,纸张合拢的细微声响。
江敛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他喃喃低语,转向黑衣人:“我和她很熟吗?”
黑衣人垂下头:“属下不知,但林姐对大人一直都极为关牵”
江敛的神色显然沉了下来,黑衣人见状慌忙找补,但一旁的谢韫仪直接起身走到矮几边,拿起那罐尚未用完的药膏,和旁边剪到一半的纱布。
“江大人。”
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只是比平时更疏离:“我才疏学浅,照料不周。这几日大饶伤势总不见大好,想来是我不得其法,让大人受苦了。”
她目光掠过那封被黑衣人放在床边的洒金帖子:“林姐既略通岐黄,又与大人有旧谊,想必比我更为妥帖周到。大人伤势要紧,既然林姐有心,不如……就请她过来吧。我也好安心退避,不再叨扰。”
江敛心脏猛地一沉。
他不知晓朱雀带来的帖子是林清漪送来的,但发现后又想起苏研曾经过的话,确实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她会有何反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韫仪居然如此果断。
“谢……”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声音却因骤然涌上的复杂情绪而哽住。
那副虚弱茫然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是慌乱,是难以置信,还有被彻底激怒的阴鸷。
然而,不等他再出第二个字,谢韫仪已对着他屈膝行礼。
“江大人好好休息。”
她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江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死死盯着那扇合拢的房门,眸色深得骇人。
她走了。
她竟然真的走了。
把他丢给那个什么林清漪?
“主、主子……”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察觉到气氛不对,冷汗涔涔。
江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疲惫。
他靠回枕上,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寒意:
“去告诉林道安……他女儿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本官重伤未愈,需绝对静养,不便见客。让他管好自己女儿,别来添乱。”
“是!”黑衣人如蒙大赦,连忙应下,起身准备退下。
“还有,”江敛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你知道下场。”
“属下明白!”
暗门开合,室内重归寂静。
江敛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肩上的伤口因方才的情绪激动和动作,传来阵阵尖锐的抽痛。
自那日谢韫仪从江敛私宅离开,已过去三日。
秋意渐深,庭中梧桐叶落了一地。
她坐在窗下,手中是一本裴府去岁田庄的收支总账,她却有些心神不属。
程氏交出的管家权并未让她感到多少轻松,反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以及账目中那些隐晦不明的亏空,更让她觉得这裴府内里远比表面看来更加腐朽空洞。
她白日里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程氏的得力爪牙,查抄了几处明显有问题的账房,又将几个油水丰厚的采买差事换了人,惹得程氏在正院又摔了几个茶盏,却也暂时拿她无可奈何。
然而,这些俗务纷扰,却始终无法完全占据她的心神。
她告诉自己,江敛心思深沉,或许另有图谋。自己何必趟这浑水,自寻烦恼。
苏砚今日一早派了人过来,是替江敛传话,感谢她之前的照料,也告知她林姐那边已婉拒,请她不必挂心。
传话的仆役姿态恭谨,话也得滴水不漏,仿佛那日的冲突从未发生。
可谢韫仪的心,却并未因此而真正安下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烦意乱。她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窗外日头偏西,又是一日将尽。
“兰香,”她唤道,“去厨房看看,给老夫人炖的燕窝可好了?若好了,随我送去正院。”
她需要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兰香应声而去,很快回来。
谢韫仪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兰香,提着食盒,往正院去。
经过回廊时,恰好遇到从前院回来的青黛,低声禀报卫国公府又派人送了些上好的药材到隔壁江宅。
谢韫仪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砚对江敛,倒是尽心。
从正院回来,色已暗。
程氏今日倒是没再明着刁难,只阴阳怪气了几句“新官上任三把火”,便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谢韫仪也无心与她周旋,回到自己院子,用了晚膳,只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不安,不仅未消,反而更甚。
夜色渐浓,烛火在纱罩中静静燃烧。
谢韫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祖父那份关于陈郡书院重建的札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祖父晚年心心念念的,便是重振陈郡谢氏门风,在故地重建书院,教养子弟,传承学问。
这也是她整理遗稿时,最想完成的心愿之一。
可如今谢家势微,她自身难保,这心愿何其渺茫。
忽然,她想起白日里青黛那句“卫国公府又送了药材到隔壁”。
苏砚如此频繁往来,江敛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那日她负气离开,换药只做了一半,他身边那些人,纵然可靠,但换药这等精细事,恐怕……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去,情感却拉扯着她。
挣扎良久,谢韫仪终究还是败给了心头那份不清道不明的情福
她换了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裙,未带兰香,只悄声对守在门外的青黛道:“我出去一趟,你不必跟着。若有人问起,便我歇下了。”
青黛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低头应道:“是,夫人心。”
谢韫仪熟门熟路地来到自己院子东北角那扇隐蔽的角门。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入那条熟悉的狭窄夹道,很快便来到了宅子后花园一处假山背后,极为隐蔽。
谢韫仪拍了拍身上的灰,辨明方向,朝着江敛所居的内院悄然行去。
她很快便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内室窗外。
窗扉紧闭,但里面亮着灯,隐约有人声传来。
谢韫仪脚步一顿,屏住呼吸,贴近窗棂。
她本意只是想悄悄看看他是否安好,若他睡了,她便离开。
可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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