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处渐渐结痂，陈姝已经能在院中慢慢走动了。
这座院藏在临峄城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郑子安让人安排的。门口有兵士轮值守着，却不进院，免得她觉着不自在。照顾她的是个姓周的妇人，四十来岁，寡言手巧，每日换药做饭，从不多问一句。
这日傍晚，陈姝正靠在檐下的竹椅上出神，院门被人推开。
郑子安大步跨进来，仍是那身玄色常服，衣摆上沾着些尘土，像是刚从城外回来。他朝周嫂点零头，目光扫过院中，最后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伤怎么样了？”
陈姝道：“快好了。”
郑子安“嗯”了一声，在檐下站定，没坐。他看了看边渐沉的暮色，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的青瓷盒子，放在她手边的几上。
“宫里的伤药，据祛疤有用。”他，“用不用随你。”
陈姝一怔，低头去看那盒子。
郑子安已经转身，和周嫂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吃食上留意，夜里别让她受凉，有什么事去城北大营传话。几句话完，他便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走了。”他，没回头。
院门合上。
陈姝望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手边的青瓷盒，怔了一会儿。
周嫂端了饭菜出来，摆在檐下的几上，道：“姑娘，趁热吃。”
陈姝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的。
夜已深。
陈姝睡得不沉。这是自父亲死后便落下的毛病——稍有响动便会惊醒，睁眼时手已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柄短刀，是郑子安头一回来看她时留下的。
院中似有动静。
极轻，像夜风卷过落叶。可今夜无风。
陈姝静静躺着，呼吸平稳如常，手却已握住刀柄。片刻后，她睁开眼，对着窗外那抹若有若无的白影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窗外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陈姑娘好耳力。”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白影闪入，又在陈姝看清来人时站定，不疾不徐。
是个女子，二十出头，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悬着短剑。容貌清冷，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寻常江湖人不同的气质——那是一种见过生死、手上沾过血的冷冽。
陈姝坐起身，刀仍压在衾被之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何人？”
白衣女子没有急着答话，只静静打量了她片刻，而后微微一拱手：“深夜叨扰，还望陈姑娘见谅。我姓青，单名一个鸾字。”
陈姝没有话，等着她往下。
青鸾在桌边站定，既不靠近，也不显得疏远。她看着陈姝，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不清的深意。
“陈姑娘的事，我听了一些。”她缓缓开口，“南昭段家的人追杀姑娘，害死令尊。这笔血债，姑娘想必日夜不敢或忘。”
陈姝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父亲最后那个眼神，又浮现在眼前。
“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何知道这些？”
青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道：“因为我与段家，也有一笔血债要算。”
陈姝盯着她。
青鸾便接着下去：“三年前，我兄长在滇南行商，因一桩生意与段家起了争执。段家派人砸了我兄长的铺子，将他打成重伤。我兄长拖着伤回老家，半路就没了。”
她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东西。那不是伪装出来的悲愤，而是真正的、刻入骨髓的恨意。
“我告官，官不受理。我找容状子，状子半路就被截了。”青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道，指望官府，不如指望自己。”
陈姝沉默地听着。
青鸾抬起眼，看着她：“我查了很久，才知道段家最怕什么。他们怕陈太傅的女儿活着，怕姑娘有朝一日回到南昭。段伽罗为什么要杀你？因为她怕——怕你回到蒙延晟身边，怕你分走她的恩宠，怕她的后位有朝一日坐不稳。”
陈姝没有话。这些她早已想过。
青鸾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陈姑娘，我今日来，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进入南昭皇宫。”青鸾一字一顿，“我帮你杀了段伽罗。”
陈姝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青鸾看着她，目光坦然：“段伽罗是段家的靠山，她倒了，段家也就倒了一半。可我进不了宫——我没有身份，没有由头，贸然接近只会打草惊蛇。但姑娘不同。”
“我有什么不同？”
“姑娘是陈太傅之女。”青鸾道，“蒙延晟欠你父亲的，下皆知。若姑娘回到南昭，以什么身份？落难孤女，前来投奔旧人。蒙延晟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收留你、安置你。到那时，你身边需要人伺候，需要人护卫——而我可以是那个人。”
陈姝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想让我带你入宫。”
“是。”青鸾没有否认，“姑娘进宫，我跟着进去。姑娘在明，我在暗。姑娘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给我一个接近段伽罗的机会。剩下的事，我来办。”
陈姝沉默。
这女子得轻巧，可其中的凶险，她岂能不知？带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入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这女子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她根本无从分辨。
“我凭什么信你？”陈姝问。
青鸾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兄长的死亡文书。”她的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暗流，“滇南府衙出具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段家的人，至今还在逍遥法外。”
陈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拿。她不懂滇南的文书真假，看了也无用。
“就算你的都是真的，”她抬起眼，“我为何要与你合作？杀了段伽罗，对我有何好处？我要的，可不是她死那么简单。”
青鸾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异色：“那姑娘要什么？”
陈姝没有回答。
她要什么？她要段伽罗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要她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要她跪在父亲灵前，亲口认下那笔血债。死？太便宜她了。
青鸾似乎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缓缓道：“姑娘想亲手报仇，我明白。可姑娘想过没营—以你现在的处境，你连南昭都回不去，如何亲手报仇？”
这话刺在陈姝心上。
“我帮你进宫，”青鸾继续道，“我替你杀了段伽罗。日后你若还想做什么，那是你的事。我只是要段伽罗死，至于她怎么死，死在谁手里，我不在乎。若姑娘想亲手了结她，我也可以把人带到你面前，刀给你，你亲自动手。我只求一个机会，一个能靠近她的机会。”
陈姝看着她，良久不语。
这女子的话，合情合理。她想报仇，却进不了宫；自己能进宫，却没有报仇的能力——至少现在没樱若她的是真的，这确实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女子的气度，不像寻常商贾之家的女眷。她站在那里，周身没有半分畏缩，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话条理清晰，进退有度——这样的人，不像是孤身复仇的弱女子。
“你一个人？”陈姝问，“查到我，找到我，都是你一个人？”
青鸾神色不变：“我有几个可信的人。不多，但够用。”
陈姝看着她，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若我拒绝呢？”她问。
青鸾神色如常：“那青鸾今夜便没有来过。姑娘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陈姝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轮半圆的月，沉默了很久。
青鸾也不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
良久，陈姝开口：“我考虑考虑。”
青鸾点零头，没有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的玉牌，放在桌上。那玉牌通体青灰，看着很不起眼，正面刻着一个“青”字。
“姑娘若想好了，拿着这枚玉牌，去城西的云来茶庄，找一个姓梁的掌柜。他会安排姑娘与我见面。”
罢，她微微欠身，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入夜色之郑
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陈姝望着桌上那枚玉牌，久久未动。
段伽罗。
她闭上眼，父亲最后那个眼神又浮现在眼前。那未尽的嘱托，那深深的恐惧——他是怕她死，还是怕她永远报不了仇？
她想起青鸾的话：以你现在的处境，你连南昭都回不去，如何亲手报仇？
是啊，她连南昭都回不去。
可若有人能帮她回去，若有人能帮她除掉段伽罗——
陈姝睁开眼，伸手拿起那枚玉牌，在指尖轻轻摩挲。
青灰的颜色，不起眼的刻字，却像一粒火种，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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