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姝被郑子安带回临峄后,肩上的伤口便溃烂发炎,引起高烧。郑子安命军医剜去腐肉、清洗包扎,又留下两个稳妥的仆妇昼夜看顾。药灌下去几碗,高热仍反复不退,人在昏迷中不断呓语,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颊边。
昏沉间,她又回到父亲陈宣被杀的那个瞬间。
父亲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她读懂了——不是“救我”,也不是“为何”,而是“快走”。
直到此刻,躺在临峄陌生的床榻上,高烧烧灼着神智,她才允许那迟来的、尖锐的悔意,一寸寸扎进心里。
父亲陈宣,确确实实将她当作一枚棋子。自幼教她的,不是诗书女红,是权谋机变、人心算计。他早早为她铺好一条路:以才貌为饵,入南昭后宫,成为陈家攀附王权最得力的那根藤蔓。她憎恶这种被摆布的命运,憎恶父亲眼里那种殷切而冰冷的评估,仿佛她不是骨肉,而是一柄待价而沽的匕首。
“父亲之才,困于青阳一隅,岂不可惜?南昭求贤若渴,若能助其成事,何止于区区外戚之位?”
她记得父亲当时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审视,最后竟化为一缕奇异的、近乎欣慰的笑。“我儿……竟有如川识。” 他以为那是父女同心,是野心的传常他不知道,女儿是要将他连同他汲汲营营的世界,一并推入深渊。
她成功了,父亲欣然前往叛军阵营,她也不再是蒙延晟养在山谷中的花朵。她也以为自己成功了,报复了将她视为棋子的父亲,报复了蒙延晟所代表的那座沉重王权。
可此刻,梦魇中父亲倒下的身影,那无声的“快走”,比任何厉声指责都更残忍地鞭挞着她。养育之恩是真的,幼时被他抱在膝上认字、病时他蹙眉守在床前、哪怕是他严厉训导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期望……无数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在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翻涌上来。她利用这份恩情,精准地将他送上了死路。
肩膀的伤处传来阵阵抽痛,与心口的绞痛混在一起。为了恨,她葬送了那一点或许扭曲却真实存在的“亲”,将自己也变成了比父亲更冷酷的弈棋者,最终落得飘零异乡、伤病缠身、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境地。
窗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陈姝在湿冷的被褥间蜷缩了一下,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滚烫的泪,从紧闭的眼角急速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郑子安踏入房内时,带进一股初春的寒意。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榻上之人周身的冰冷气韵。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但郑子安走近时,她羽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将军。”随行军医低声禀报,“伤势暂稳,但忧思惊惧过甚,心神耗损,高热退下去容易,心脉之损……需得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郑子安点零头,目光落在陈姝苍白至极的脸上。他还未开口,门外一名亲兵快步走近,在他身侧低声耳语。声音虽轻,在这寂静的室内却足以让意识半浮半沉的人捕捉到关键的字眼:
“……陈宣大人遗体已按您的吩咐,在城外寻了处清净地掩埋,立了简易石碑。”
“刺客尸身及遗留物品查验完毕,兵刃制式、衣物材质,还有两人内衫上极隐秘处的标记……与我们在南昭国内线曾传回的图样吻合。八成把握,来自南昭王庭禁卫直属的暗部。”
榻上,陈姝的指尖在被褥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亲兵退下。郑子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陈姝微微颤抖的眼皮,知道她醒着。“听到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陈姝缓缓睁开眼。高烧让她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却异常清亮,直直望向帐顶,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毡布,看到遥远的南昭宫廷。“是王后。”她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却异常肯定,“段伽罗。”
那些刺客行事狠辣利落,目标明确,直取她性命,绝非寻常匪类或叛军残部。当时她便有怀疑,如今两相印证,再无悬念。
段伽罗要的,不仅仅是她死,更是要她“消失”在蒙延晟的视线和记忆之外。那女人敏锐的直觉,或许早已嗅到了某种危险——哪怕陈姝人不在王庭,哪怕蒙延晟可能从未将那个“陈氏女”真正放在心上,段伽罗也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可能,撼动她苦心经营的后位与独占的恩宠。
父亲的死,是棋局终聊必然;而她的被追杀,竟源于另一个女人可笑的嫉妒与过分的“周全”。这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凉意,连肩伤和高热带来的痛楚都被这冰凉的讽刺压下去几分。
“她怕我。”陈姝忽地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只牵动干裂的唇,渗出血丝,“怕一个她夫君或许从未记住名字的女人。”
郑子安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将一旁温着的清水端过来,用棉巾蘸湿,轻轻润了润她起皮的嘴唇。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战场上锤炼出的、利落的妥帖。
“你父亲已入土为安。”他放下杯盏,声音沉稳,“南昭之事,眼下你无力顾及。当务之急,是活下来。”
陈姝转过眼,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郑子安脸上。这个男人将她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给她治伤,给她庇护,此刻甚至告诉她父亲的归宿。他图什么?她如今一无所有,还是南昭王后欲除之后快的目标。
“为什么救我?”她问,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郑将军,我如今……还有什么价值吗?”
郑子安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那双惯于审视战场局势的眼睛里,映出她病弱却倔强的影子。“价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些意思,“陈姑娘,这世上的‘价值’,并非只有金银权位,或即刻可用的筹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救你,起初或许是因你父亲毕竟曾是一方人物,不愿见其女惨死乱军之郑后来……”他顿了顿,“是觉得你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
“可惜?”陈姝喃喃。
“嗯。”郑子安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能把自己和父亲都算计进滔巨浪里——陈姑娘,你有的,不仅仅是美貌,更有一股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狠劲和清醒。只是这狠劲,用错了方向,伤人也伤己。”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准确地剖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与自毁般的偏执。陈姝喉咙哽住,竟不出反驳的话。
“好好养伤。”郑子安走向门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决断,“临峄虽,在我掌控之下。南昭的手,暂时还伸不到这里。至于以后……等你有力气站起来,再谈不迟。”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陈姝依旧望着帐顶,眼神却不再空洞。悔恨、悲伤、愤怒、荒谬感依旧交织啃噬着她,但郑子安最后那番话,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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