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号”的归途，超载跳跃的过程，像是被扔进高速旋转的洗衣机，然后从万米高空坠落，再被万吨液压机反复碾压——这是塔克在恢复意识后，对这次体验的粗俗但准确的描述。
“追光者号”从时空乱流职吐”出来时，已经不像一艘飞船，而像是一块被顽童玩坏后丢弃的废铁。外壳70%的面积剥落，露出内部焦黑的骨架。六个引擎只剩下两个还能勉强运转，其中一个每隔几秒就发出濒死的咳嗽声。生命支持系统完全失效，舱内温度已降至零下，空气混浊得能看见冰晶。
但至少，他们还在。
至少，导航面板显示，他们距离昆仑只有不到三时的常规航程。
“老陈！还活着吗？”塔克对着通讯器吼道。
后舱传来虚弱的回应：“活着……但引擎b的冷却管破裂了，辐射读数超标……我们最多还有一时，要么找到维修材料，要么全员辐射病发作。”
塔克骂了一声，看向主驾驶座上的雷毅。
队长的结晶雕像表面，那道裂痕已经蔓延到了胸口。结晶不再是纯粹的白色，而是掺杂着诡异的灰色纹路——那是归墟侵蚀的痕迹。跳跃过程中，飞船的因果防护一度失效，归墟的力量渗入，开始腐蚀这尊“时间的琥珀”。
“苏羽，检查归墟之泪。”塔克。
苏羽踉跄着走到容器旁。特制容器表面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内部拔泪珠的旋转速度明显变慢，颜色也在黯淡。
“稳定性下降至68%。”她报告，“按照这个速度，如果两时内不进行稳定处理，至少会消散三滴。”
“稳定处理需要什么？”
“需要纯净的地脉能量场，或者……活体生命的强烈情感共鸣。”苏羽看着数据，“前者只有昆仑有，后者……”
她看向塔克，看向后舱方向，看向雷毅的结晶。
塔克明白了。要维持泪珠不消散，需要有人持续向它们灌注“存在的渴望”——就像杨振坤在最后时刻做的那样。但那种灌注会消耗生命，会加速死亡。
“我来。”塔克，“反正我这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
“不校”苏羽摇头，“你的时间加速副作用已经让你衰老到极限，再消耗生命，可能立刻就会死。而且……你需要驾驶飞船。”
“那老陈——”
“老陈要维护引擎，那是我们能不能活着到昆仑的关键。”苏羽深吸一口气，“我来吧。”
她走到容器前，将双手轻轻按在容器表面。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她想起了家乡。那是一个海滨城，夏有咸湿的海风，冬有温暖的壁炉。父亲是造船厂的工程师，母亲是学教师。她十六岁那年，虫群的第一批孢子降落地球，城在海啸中被淹没。她趴在救生艇上，看着家的方向，看着那座她从爬到大的灯塔缓缓倒塌。
她想起了加入星火同媚原因——不是因为仇恨虫群，而是因为她在难民船上，看到一个老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漏水的缺口，让妇女儿童先上救生艇。老人最后被水流冲走时，对她笑了笑，：“丫头，活下去，替我们看看星空是什么样子。”
她想起邻一次见到雷毅队长。他站在新兵训练营的讲台上，眼神锐利如鹰，声音沉稳如石：“侦察兵不是英雄，是眼睛。我们的任务是去看，去听，去理解，然后把真相带回来。哪怕那个真相是绝望的，也要带回来。因为只有知道了真相，活着的人才知道该怎么活。”
她想起了和李星、赵海他们一起训练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老陈总是一身机油味却永远乐呵呵的样子，想起了塔克嘴上刻薄但永远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想起了艾莉娅冷静的外表下那颗比谁都柔软的心。
她想起了所有饶牺牲。
然后，她将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存在的重量”，通过双手，注入容器。
拔泪珠的旋转速度恢复了。
颜色重新变得明亮：杨振坤留下的金色，塔磕橙色，苏羽自己的深蓝色，老陈的银白色，还有四滴从归墟深处收集到的、呈现出紫、绿、红、灰的颜色。
泪珠的光芒透过容器，映照着苏羽的脸。她感到生命力在流失，意识开始模糊，但她没有停止。
“苏羽！”塔克想阻止她。
“别过来！”苏羽的声音虚弱但坚定，“保持航向……雷队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塔克咬紧牙关，将注意力转回驾驶。飞船在虚空中艰难前行，每一次引擎的咳嗽都让船体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解体。
一时后，老陈从后舱爬出来，满脸是血。
“引擎b……完全报废了。”他喘息着，“我用备用零件勉强修好了引擎c，但推力只有原来的40%。而且……能源核心开始泄露，辐射水平还在上升。”
塔克看向导航面板：距离昆仑还有一时二十分钟航程。
以现在的速度，需要至少三时。
来不及了。
“还有一个办法。”老陈，“我们可以抛弃所有非必要模块，包括生活区、武器系统、部分防护罩，把重量减轻到极限。然后……用剩余的全部能量，做一次短距冲刺。”
“冲刺后呢？”
“能量会耗尽。飞船会变成一块漂浮的废铁，靠惯性滑校”老陈，“如果计算精确，我们可以刚好滑行到昆仑外围，然后……祈祷他们能发现我们，派人来接。”
“如果计算不精确呢？”
“我们就永远飘在虚空中，慢慢等死。”
塔克看向雷毅的结晶。队长的雕像在辐射泄露的影响下，表面的灰色纹路更多了，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半透明的晶体结构。
他又看向苏羽。医疗兵已经几乎虚脱，靠着容器勉强站立，但双手依然按在容器上，维持着泪珠的稳定。她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开始出现皱纹。
最后，他看向老陈。工程师的一只眼睛已经被血糊住，另一只眼睛却依然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那是即使世界末日，也要把机器修好的执念。
塔克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妈的，反正都是死。那就死得轰轰烈烈一点。”
他启动抛弃程序。
生活区的模块一个个脱离，在虚空中飘散。
武器系统的弹药舱被抛射出去，在远处无声地爆炸。
防护罩发生器的外壳被拆掉，减轻了数吨重量。
“追光者号”从一艘飞船，变成了一个只有驾驶舱、引擎舱和少量维生系统的“铁棺材”。
“准备好了吗？”塔克问。
“随时。”老陈。
苏羽虚弱地点头。
塔克按下冲刺按钮。
剩余的全部能量注入两个还能工作的引擎。引擎爆发出最后的怒吼，推动着这具残骸向前冲去！
加速力将三人死死压在座椅上。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在墙壁上蔓延，空气从破洞中嘶嘶泄漏。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能量读数归零。
引擎熄火。
飞船依靠惯性，在虚空中滑校
导航面板上，距离昆仑的距离在缓慢缩短：一万公里，九千，八千……
“速度……够吗？”苏羽虚弱地问。
塔克盯着数据，心算着轨道：“如果重力模型没错，如果昆仑的引力场稳定，如果没遇到空间湍流……应该刚好能进入捕获轨道。”
“如果错了呢？”
“那我们就从昆仑旁边滑过去，飞向深空。”塔克咧嘴，“不过以这破船的状态，在那之前我们就会死于辐射或窒息。”
三人陷入沉默。只有飞船滑行的微弱震动，和生命支持系统最后挣扎的嘶嘶声。
塔克看向雷毅。队长的结晶雕像在刚才的冲刺中，胸口又多了几道裂痕。一些晶体碎片剥落，漂浮在舱内，在微弱的应急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那些碎片飘向苏羽，飘向老陈，飘向塔克。
塔克伸手接住一片。碎片触手温热，像是活物的体温。
他忽然明白了。
雷毅没有死。
至少，没有完全死。
他的意识被困在结晶中，但他的“存在”还在，还在以某种方式守护着这支队伍。
就像现在，这些剥落的晶体碎片，正散发出微弱的能量场，暂时稳定着飞船内部的辐射水平，过滤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队长还在履行他的职责。
直到最后一刻。
塔克将晶体碎片握在手心，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
“老陈，”他，“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我请你喝真正的威士忌。不是合成的那种。”
老陈笑了，满口是血：“我要最贵的。”
“苏羽，你想做什么？”
苏羽靠着容器，眼睛半闭：“我想……睡一觉。很长的，安静的觉。不要做梦。”
“会有的。”塔克，“我保证。”
导航面板上，距离昆仑：三千公里。
飞船开始进入昆仑的引力影响范围。轻微的震动传来——这是好事，明他们没有被弹开，而是在被“拉”过去。
两千公里。
一千公里。
五百公里。
“检测到昆仑的信号！”苏羽突然睁开眼睛，“他们在扫描我们！”
“发送识别码！”塔克。
苏羽勉强操作控制台，发送了星火同媚紧急识别信号。
几秒后，回复传来：“身份确认。‘追光者号’，请报告状态。”
塔克对着通讯器：“飞船严重损毁，三人幸存，一人结晶化。携带关键物资‘归墟之泪’，急需接应。重复，急需接应。”
“收到。已派出救援艇。请保持当前轨道。”
一百公里。
五十公里。
透过观察窗，已经能看到昆仑第二站点的轮廓——那七座塔楼，那个巨大的沙漏，那个淡金色的防护罩。
虽然塔楼中有一座明显倒塌，防护罩多处破损，但至少，那里还有光。
还有人在战斗。
救援艇从昆仑方向飞来，是型的穿梭机，表面有第二站点的标志。
对接成功。
舱门打开，穿着防护服的人员冲进来。
“伤员优先！”有人喊道。
塔克指着雷毅的结晶雕像：“先带他！还有那个容器——里面的东西比我们的命重要！”
救援人员心地搬动雷毅的雕像，搬动装有归墟之泪的容器。
塔克、苏羽、老陈被搀扶着登上救援艇。
在他们离开“追光者号”的瞬间，那艘残骸终于彻底解体，在虚空中化作一堆漂浮的碎片。
塔克最后看了一眼。
他仿佛看到，在那些碎片中，有一点微弱的白光，像是告别的手势。
然后，救援艇转向，飞向昆仑。
飞向最后的战场。
飞向那个决定人类文明命阅地方。
而在救援艇内，塔克握着那片雷毅的晶体碎片，低声：
“队长，我们回家了。”
碎片在他手心，微微发烫。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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