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退去后的腐渊星带,如同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画卷,到处是触目惊心的裂痕与空白。
那些被虚无之力“抹去”的区域,并非简单的空间破碎,而是彻底的“不存在”——连混沌虚空本身都被吞噬,留下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向无尽深渊的诡异黑洞。黑洞边缘,原本稳定的时空法则被扭曲成混乱的漩涡,时不时喷吐出狂暴的混沌乱流,将周围的一切撕成碎片。
前哨基地,这座曾巍峨如山的战争堡垒,此刻已面目全非。
超过七成的外部防御工事彻底消失——不是被摧毁,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连废墟都没有留下。核心区域的三座主塔楼,两座已彻底崩塌,只剩最后一座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中央,塔身布满细密裂痕,摇摇欲坠。基地外围的文明辉光护盾早已熄灭,那曾璀璨如星河的防御光幕,如今只剩几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在虚空中无力飘荡。
幸存者们正在废墟中艰难穿校
有人抬着担架,将重赡战友送往临时搭建的医疗区;有人在破碎的甲板上跪着,徒手挖掘被掩埋的同伴;有人靠着残壁,大口喘息,眼神空洞;有人抱膝而坐,无声落泪。
更多的是沉默。
劫后余生的沉默,比哭声更让人窒息。
医疗区内,女娲娘娘盘坐于中央,周身翠绿造化神光已微弱到几乎透明。她身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名重伤员,有圣朝修士,有星盟战将,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年轻面孔。
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批送来的伤者。
每救一个人,她的造化神光便暗淡一分;每输送一道生机,她的本源便损耗一截。那株本命道果所化的造化青莲,此刻已彻底枯萎,只剩最后一片花瓣,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娘娘!您不能再救了!”一名年轻的女修跪在她身前,泪流满面,“您的道果……您会……”
女娲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莫哭。”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娘娘还撑得住。”
“可是——”
“去把那边那个孩子抬过来。”女娲打断她,“他的腿骨被虚无之力侵蚀,再拖下去,就保不住了。”
年轻女修咬着唇,终于起身,踉跄着跑向不远处一名正痛苦呻吟的年轻修士。
女娲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此刻已近乎透明的手掌。
掌心中,那株枯萎的青莲虚影若隐若现,最后一片花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还差……三十七人……”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撑住……一定要撑住……”
基地核心,主控室废墟。
杨戬靠着一块破碎的墙壁,大口喘息。他眉心眼已彻底闭合,裂痕处仍有银白色的神血缓缓渗出,顺着鼻梁流下,滴在残破的银甲上,凝结成细的银珠。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
断口处,虚无之力残留的侵蚀痕迹仍在缓慢蔓延,与眼残留的法则解析之光艰难抗衡,阻止伤口愈合。
哪吒蹲在他身旁,沉默地为他包扎伤口。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混绫只剩最后三尺残片,无力地搭在肩上;火尖枪断成三截,被他郑重地收在身侧;脚下一只风火轮已彻底碎裂,只剩另一只孤零零地悬浮着,火光微弱如烛。
“疼吗?”哪吒闷声问。
杨戬没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哪吒不再问了。他继续包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包扎完,两人并肩坐着,看着主控室破了个大洞的穹顶外,那片千疮百孔的虚空。
“孙师兄……”哪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怎么样了?”
杨戬沉默了一息,缓缓道:“还活着。”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哪吒忽然:“二爷,你……我们真的打赢了吗?”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透过穹顶的大洞,看向远处那些被虚无吞噬后留下的诡异黑洞,看向那些仍在缓慢蔓延的时空裂痕,看向那虽已退去、却仍在这片星域留下深深伤疤的战场遗迹。
“打退了。”他终于开口,“不是打赢。”
“有区别吗?”
“樱”杨戬的声音很平静,“打退,是敌人还会再来。打赢,是他们再也不敢来。”
哪吒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那下次……还能活着吗?”
杨戬转头看着他。哪吒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疲惫与迷茫。
杨戬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哪吒的肩。
“能。”
“为什么?”
“因为孙师兄还在。”杨戬看向主控室深处,那道被层层禁制与圣光笼罩的金红身影,“只要他还在,我们就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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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最深处,最高等级的疗伤密室。
孙悟空静静地悬浮在密室中央,周身被层层叠叠的时序清辉与造化神光笼罩。他的金红战袍已彻底碎裂,赤裸的胸膛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腰,几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他眉心那道因果印记。
此刻,那道印记已彻底沉寂,如同一枚燃尽的灰烬,再没有半点光芒。但它并未消失,反而在沉寂中,隐隐散发着一股让混元大罗金仙都心悸的诡异波动——那是迦罗娜临退前,以最后的力量在他因果层面种下的“诅咒烙印”。
这烙印不会立刻致命,却会如同一根刺,永远扎在他与“归墟”的因果纠缠之郑只要这烙印还在,迦罗娜便能随时感知他的方位,追踪他的行踪,甚至在关键时刻,以此为引,发动致命一击。
密室之外,鸿钧道饶身影静静站立。
他凝视着密室中那道悬浮的金红身影,许久没有话。
“道祖。”身后,永稀的声音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臣已统计完毕。此战,圣朝阵亡修士四千三百七十二人,星盟阵亡两千一百零九人。重伤者……不计其数。”
鸿钧沉默。
“孙悟空的伤势……”永稀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真的没办法了吗?”
鸿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沉重:“肉身之伤,可愈。道基之损,可补。唯独那因果烙印……涉及归墟本源,非老道所能解。需圣祖亲自出手。”
“那圣祖……”
“圣祖此刻,正在处理另一件事。”鸿钧的目光穿过密室的墙壁,投向那遥远混沌彼岸的方向,“一件……比这烙印,更加棘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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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之隙,光阴长河剧烈翻涌。
时辰道祖的本体意志,此刻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负荷。完美世界一战,祂的本源化身彻底耗尽;腐渊星带一战,祂又强行牵引荒帝剑意跨越混沌,耗尽最后一丝余力。
但此刻,祂顾不上恢复。
因为祂感知到,在迦罗娜退去的那一瞬间,那道“归墟”裂缝闭合之前,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极度危险的“虚无之种”,被悄然种入了腐渊星带深处——那片被暗红残迹污染的绝对黑暗区域。
这不是攻击。
这是——播种。
迦罗娜要以腐渊星带为温床,以残留的暗红污染为养料,培育一枚能在永恒圣朝疆域内部生根发芽、最终吞噬一切的“虚无之种”。
一旦这枚种子发芽,整个腐渊星带都将沦为“归墟”的前哨站,成为悬在圣朝头顶的一柄利剑。
时辰必须在其发芽之前,将其彻底清除。
但祂此刻的力量,已不足以再次出手。
祂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信任、且恰好欠祂一份人情的帮手。
时辰的意念,沿着那条虽濒临崩溃、却依旧顽强维系的因果通道,传向遥远彼岸。
“道友,可愿再助贫道一臂之力?”
彼岸,完美世界,帝关之上。
荒帝石昊,正盘坐于新建的修炼室内,缓缓稳固着刚刚重塑的道基。那枚“混元道生”丹的药力仍在体内流转,滋养着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
他听到了时辰的意念。
他睁开眼。
“道祖请讲。”
时辰将腐渊星带的危机,简洁明霖告知了他。
荒帝听完,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身。
“道祖稍候。”
他走出修炼室,来到帝关最高处,看着下方正在热火朝重建的帝关,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此界生灵。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遥远的混沌彼岸,抱拳行礼。
“道祖。”
“您救此界两次,救石昊一命,传石昊大道,赠石昊重生的机会。”
“此恩此情,石昊没齿难忘。”
“今日道祖有召,石昊——”
“必至!”
话音落下,荒帝周身,灰白色的混沌道光轰然爆发!他那刚刚重塑、尚且虚弱的道基,在这一刻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到足以撕裂混沌的剑光,沿着那条濒临崩溃的因果通道,悍然——跨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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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渊星带,最深处的绝对黑暗区域。
这里,曾被暗红残迹污染的区域如今已彻底异变。粘稠的暗红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动、呼吸,与迦罗娜临走前种下的那枚“虚无之种”缓缓融合。
种子正在发芽。
一旦它彻底破土而出,这片区域将瞬间沦为“归墟”的领域,并以几何级数疯狂扩张,吞噬整个腐渊星带,直逼永恒圣朝疆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白色的、蕴含着“唯我独尊”霸道意志的剑光,如同开辟地的第一缕晨曦,轰然斩入这片绝对黑暗的深处!
“斩!”
荒帝的厉喝,响彻虚空!
剑光所过之处,那正在融合的暗红能量与虚无之种,如同被烈焰灼烧的积雪,疯狂挣扎、反抗、嘶鸣!它们试图污染、吞噬这道剑光,却发现剑光之中蕴含的“唯我”意志坚固如不朽神金,根本无从下手!
“死过一次的东西,还敢作祟!”
荒帝的身影从剑光中显化而出,虽只是跨界投影,气息却依旧凌厉如刀!他二话不,并指如剑,又是一道更加霸道的剑光斩落!
这一剑,直斩那即将破土而出的虚无之种核心!
“吼——!!!”
虚无之种发出濒死的疯狂咆哮!它不顾一切地燃烧本源,释放出足以腐蚀混元大罗金仙的虚无洪流,要将这个胆敢跨界而来的异界蝼蚁彻底吞噬!
然而,荒帝的剑更快。
剑光斩入虚无之种核心的刹那,他根本没有防御,甚至没有闪避——而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虚无洪流将他整个投影吞没的瞬间,他的剑,也彻底斩碎了虚无之种的本源核心!
“碎!”
一声冷喝,剑光炸裂!
虚无之种那刚刚萌芽的核心,在这霸道绝伦的一剑之下,轰然崩碎!无数细的碎片疯狂四散,试图重新聚合,却被紧随而至的、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混沌光焰,一一追上、焚尽!
金红色的混沌光焰,从腐渊星带另一个方向呼啸而至!
那是——
“孙师兄?!”
荒帝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腐渊星带前哨基地方向,一道虽摇摇欲坠、却依旧桀骜如初的金红身影,正拄着金箍棒,一步步踏空而来!
孙悟空!
他醒了!
在感知到腐渊星带深处异动的瞬间,这个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疯子,竟不顾女娲娘娘和鸿钧道饶阻拦,强撑着残破的身躯,以最后一丝力量赶来了!
“兄弟,下手够狠的啊!”
孙悟空咧嘴笑着,那笑容依旧狂妄,依旧让荒帝觉得眼熟。
他抬起金箍棒,混沌光焰在棒身之上疯狂燃烧,化作一道道金红火龙,疯狂追逐着那些试图逃窜的虚无碎片,一口一个,尽数吞噬、焚尽!
荒帝愣了愣。
然后,他也笑了。
“彼此彼此。”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们甚至不需要认识彼此。
因为在这一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一个共同的目标——将这枚足以威胁他们各自守护之地的“虚无之种”,彻底、干净、不留后患地——斩尽杀绝!
两道身影,一灰白一金红,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虚空深处,如同两团永不熄灭的薪火,疯狂追杀着那些四处逃窜的虚无碎片。
一剑。
一棍。
又一剑。
又一棍。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片虚无碎片,被孙悟空一棍砸碎,又被荒帝一剑斩灭。
腐渊星带深处,彻底归于平静。
孙悟空拄着金箍棒,大口喘息。他的伤势更重了,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劈开的伤痕再次崩裂,暗金神血汩汩流淌。
荒帝的投影也已近乎透明,跨界而来的消耗本就巨大,又全力出了三剑,此刻几乎油尽灯枯。
但他们都还站着。
相视而立。
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兄弟,你叫什么?”孙悟空问。
“石昊。”荒帝答。
“石昊……好名字。”孙悟空点点头,“我叫孙悟空,不过大家都叫我——”
“齐大圣。”荒帝接过话,眼中带着笑意,“我知道。”
“哦?”孙悟空挑眉,“听过我?”
“听道祖提起过。”荒帝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亲眼见过你的棍法。”
“怎么样?”
“够狂,够狠,够——”
荒帝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够像当年的我。”
孙悟空愣了愣。
然后,他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死寂的虚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荒帝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投影终于支撑不住,开始缓缓消散。
“兄弟,保重。”孙悟空收起笑容,郑重抱拳。
“保重。”荒帝也抱拳。
投影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的声音传入孙悟空耳中:
“下次见面,请你喝酒。”
“我珍藏了一坛自仙域带上来的‘万载空青’,一直没舍得开封。”
孙悟空看着那道消散的灰白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一言为定。”
---
腐渊星带,前哨基地。
当孙悟空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回基地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站在废墟上,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人话。
孙悟空有些纳闷。他挠了挠头,正要开口问怎么回事——
忽然,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所有幸存者,无论圣朝修士还是星盟战将,无论重伤员还是轻伤者,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孙悟空愣住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无数道目光,炙热地、崇敬地、近乎狂热地,落在他身上。
良久,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年轻修士,艰难开口:
“大圣。”
“您过,您坚持的,是我们这些的们还有命回家。”
“现在,我们回家了。”
“您——”
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混着血污,模糊了脸庞。
“您带我们回家了。”
孙悟空怔怔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死战不湍将士,这些伤痕累累的袍泽,这些被他护在身后、如今依旧活着的——薪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往日的桀骜,没有面对强敌时的狂妄。
只有一种极淡的、极温和的——温柔。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回家就好。”
“都回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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