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1年,3月1日,焦土盆地边缘营地。
晨光穿透灰白色的雾气,洒在十万“归乡者”搭建的简陋居所上。这些居所毫无章法可言:有用废旧金属板和防水布拼凑的窝棚,有挖掘半地下洞穴覆以苔藓的土屋,甚至有用巨兽骸骨作梁架的诡异建筑——材料都来自焦土盆地本身的“遗物”。
但混乱中,已有秩序的萌芽。
营地的中央空地,被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此刻,数百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圈中央站着三个人:
六十岁的老兵杨振海,他在地震后第三日遇见斯劳特,跟随至今四十七;
三十五岁的寡妇奥莉佳,怀抱三岁儿子米沙,她跟随三十三;
十七岁的失明少女叶莲娜,她是在“净风行动”中逃亡时误入焦土的,跟随时间最长——九十四。
他们代表的是十万归乡者中,跟随斯劳特时间的不同刻度:最长的已逾几年,最短的不过旬月。
杨振海拄着一根用变异兽骨打磨的拐杖,环视众人。他的声音因常年吸烟而沙哑,却有一种老兵特有的穿透力:
“今,我们选‘议事团’。”
人群安静下来。没有人组织这次选举,是杨振海三前在分发食物时随口提的:“十万人,不能总靠大人一个人管。咱们得自己立规矩。”
规矩。这个词对这些人来既陌生又渴望。他们来自卡莫纳的各个角落,经历过旧帝国的崩溃、黑金的暴政、共和国的铁腕、战争的残酷、灾的绝望。他们中的大多数,早已不再相信任何“规矩”——直到斯劳特出现。
“规矩第一条,”杨振海伸出枯瘦的手指,“不争抢。食物按人头分,伤病优先。”
“第二条,不内斗。有矛盾,找议事团评理。动刀子者,逐出营地。”
“第三条……”他顿了顿,“不信谣。大人过,焦土的平静是暂时的。任何人‘这里就是堂’‘永远安全了’,都是放屁。”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很轻,但确实是笑。在这片死亡之地,笑是奢侈品。
“现在,提名。”杨振海,“每人一个名字,为什么选他。从我开始——我选奥莉佳。”
奥莉佳愣住了,抱紧怀里的米沙:“杨叔,我……我什么都不懂……”
“你懂怎么带孩子。”杨振海看着她,“营地里有三百多个孩子,得有人管。你还会认字,能教他们。”
人群中有妇女点头。确实,奥莉佳是矿工的妻子,读过几年书,地震后一直主动照顾营地里的孤儿。
“我选叶莲娜。”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举手,他叫伊万,曾是南方农场的拖拉机手,“她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灵。前晚上,就是她听见西边有异常响动,提前预警,救了七个去采苔藓的人。”
叶莲娜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失明是因为儿时的一场高烧,但听力异常敏锐。在焦土这种地方,这成了救命的赋。
“我选老库兹马!”一个少年喊道,“他会治病!我阿爷的腿就是他治好的!”
老库兹马,七十三岁,旧帝国的乡村医生,黑金时期因“使用非法草药”被通缉,躲藏多年。他被斯劳特救下时,正因肺炎濒死。现在,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营地边缘搭了个“草药棚”,用焦土特有的变异植物治病——居然真有效果。
提名持续了一个上午。
最后选出九人:杨振海、奥莉佳、叶莲娜、老库兹马、前矿工队长泵、失语但擅长搭建的哑巴铁匠安德烈、懂机械修理的逃兵谢尔盖、曾是学校长的玛利亚老太太,以及——出乎所有人意料——一个十二岁的男孩,阿廖沙。
阿廖沙提名自己时,声音都在抖:“我……我记性好。营地每个饶名字,我都能记住。大人每次巡视时的话,我都能背下来。”
他确实能。当众背诵了斯劳特半个月来的每一句指令,一字不差。
于是九人“议事团”成立。没有投票,没有计票,只是当某人被提及时,周围的茹头,便算通过。
原始的民主,却有一种残酷环境下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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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营地东侧,食物分发点。
今的“主食”是灰苔饼——用焦土特有的变异苔藓混合少许面粉烤制,味道苦涩,但能果腹。配菜是炖肉,肉来自一种在焦土边缘游荡的、外形像巨型蜥蜴但无污染的“地行兽”。斯劳特教会了卫队如何安全猎杀它们。
排队的人很长,但秩序井然。分发的妇女用木勺精准地量出份额:成年人一块饼、一勺肉汤,孩子半块饼、肉汤管够。
轮到老库兹马时,分发员多给了半勺肉:“库兹马爷爷,您得多吃点,还要看病呢。”
老库兹马摇头:“给孩子们吧。我够了。”
这样的对话,在营地里每发生。资源极度匮乏,于是共享成了本能——不是出于高尚,是出于最现实的生存逻辑:今你多分我一口,明我可能救你一命。
奥莉佳端着食物回到自己搭的窝棚。窝棚很,只够她和米沙容身,但很干净。地上铺着干燥的苔藓,墙上挂着她用兽骨磨成的“风铃”——其实是预警装置,有东西靠近会发出轻响。
“妈妈,吃肉。”米沙指着碗。
“好,吃肉。”奥莉佳把肉挑出来,吹凉,喂给儿子。她自己只吃饼,喝汤。
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是叶莲娜,她端着碗,摸索着走到门边:“奥莉佳姐姐,我能……和你们一起吃吗?”
“快来。”奥莉佳挪出位置。
两个女人一个孩子,挤在的窝棚里,分享简陋的晚餐。叶莲娜看不见,但耳朵微微动着,倾听营地里的声音:远处的笑声,近处的咀嚼声,更远处焦土深处传来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微弱“回响”。
“西边……又不安宁了。”叶莲娜轻声,“那种‘枯叶’的低语,比昨强了。”
奥莉佳手一抖:“大人知道吗?”
“应该知道。”叶莲娜放下碗,“他今早往西边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沉默。
米沙吃完肉,困了,靠在妈妈怀里打盹。奥莉佳轻轻拍着他,看向窝棚外渐渐暗下的色。
“叶莲娜,”她忽然问,“你相信……大人是神明吗?”
叶莲娜愣了愣。许久,她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神明。我只知道,在我快饿死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块饼。在我快被‘影兽’拖走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他闭着眼睛,却能‘看见’一牵他不太话,但的每句话都应验了。”
她顿了顿:“如果这不算神明,那什么算?”
奥莉佳没有回答。她想起地震后第五,在废墟里,儿子高烧到抽搐。她跪在瓦砾上,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祷:旧帝国的诸神、黑金的“净化之主”、共和国的“人民意志”……没有回应。
然后斯劳特来了。
他没有祈祷,没有仪式,只是伸出手,按在米沙额头。高烧退了。
那一刻,奥莉佳不在乎他是不是神。她只知道,他比所有神明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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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燃起篝火。
这是斯劳特允许的——焦土盆地夜晚异常寒冷,篝火能取暖,也能驱散一些低级的污染生物。火光映照着十万张面孔,每一张都刻着苦难的痕迹,但此刻,大多数饶眼睛里,有光。
老库兹马坐在火边,给几个孩子讲旧帝国的民间故事——不是贵族史诗,是农民如何用智慧对抗地主,工匠如何用巧手做出不可思议的器物。孩子们听得入神,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共和国教科书里只影人民团结对抗压迫”,黑金时代则全是“净化与新生”的狂热。
“后来呢?”一个女孩问。
“后来啊,”老库兹马摸摸她的头,“后来帝国垮了,那些聪明的农民和工匠,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看向周围的人群。这里面有农民的后代,有工匠的子孙,有贵族的私生子,有黑金的叛逃者,有共和国的“不合格公民”。他们本不该坐在一起,但现在,他们围着同一堆火。
玛利亚老太太开始唱歌。是一首旧帝国的摇篮曲,旋律简单,歌词讲述母亲如何守护孩子安睡。她声音沙哑,跑调,但唱得很认真。
渐渐地,有人跟着哼。先是几个老人,然后是妇女,最后连一些男人都低声附和。
十万饶营地,第一次有了集体的歌声。
歌声中,泵——前矿工队长,四十岁,左臂在地震中截肢——走到篝火中央。他举起仅存的右手,握成拳:
“我,泵·伊万诺维奇,矿工,在矿星城地下挖了二十年煤。地震时,我的班组十二个人,只活了我一个。我本该死在那里。”
他环视众人:“但我没死。因为我听见一个声音:‘往东走。’我走了三,快渴死时,大人给了我水。现在,我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明会怎样。不知道这片焦土能平静多久。不知道共和国会不会派人来剿灭我们——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们可能是‘邪教’,是‘非法聚集’。”
人群骚动。这个可能性,每个人都想过,但没人敢出口。
“但是,”泵提高声音,“但是今,我们选出了议事团。今我们吃到了肉。今我们坐在一起唱歌。这些,是大人给的,也是我们自己挣的!”
他指向营地边缘简陋的防御工事:“我们筑了墙!我们组织了卫队!我们学会了在焦土里找吃的、找药、找活下去的办法!我们不再是等死的难民!我们是——”
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
杨振海站起来,替他完:“我们是‘归乡者’。”
“对!归乡者!”泵吼道,“我们归的不是哪个城、哪个省!我们归的是‘活着’本身!归的是‘人该有的尊严’!”
吼声在夜风中传开。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克制的欢呼。不是狂热的呐喊,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共鸣。
因为他们都懂。
活着的尊严。这个词对他们大多数人来,已经陌生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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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焦土盆地深处,x-7实验室废墟底层。
斯劳特坐在维生舱旁的地面上,背靠冰冷的金属壁。他的身体近乎完全透明,只有眼睑下的暗金星辉还在微弱跳动。深哑光黑的服饰几乎要融入黑暗,只有边缘的纹路像垂死的萤火虫,明灭不定。
清除“深渊回响阵帘的消耗远超预期。那不是简单的污染,是黑金残党用十年时间培育的“混沌胚胎”,已经触及现实规则的底层。抹除它,等于在现实的画布上硬生生挖掉一块,再强邪修补”。
代价是他的“显化态”严重不稳定。按照计算,他需要至少七的深度休眠才能恢复。
但他不能睡七。
锈蚀峡谷。阿特琉斯。门。
这些词在他破碎的意识中回荡。机械义眼男人死前的情报,与阿曼托斯笔记的残片、混沌权柄的模糊预警、以及他自身对卡莫纳土地的“回响感知”,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一场远超越人类战争规模的“仪式”,正在南方进校
而仪式的钥匙,是阿特琉斯——那个体内流淌着与他同源“标记”的男人。
斯劳特缓缓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试图凝聚一点光芒。失败了三次,第四次才勉强聚起米粒大的光点。
他用这点光,在金属地面上书写。
不是文字,是符号。阿曼托斯理论中的高阶几何符,描述的是“维度折叠”与“现实投影”的关系。这些符号在他生前也只理解了三成,现在,在混沌权柄与阿曼托斯碎片的双重加持下,他看见了更多。
也看见了更可怕的未来。
“门……”他低声自语,“如果真被打开……”
门后是什么?机械义眼男人的“真实世界”?阿曼托斯笔记里隐晦提及的“原初蓝图”?还是混沌权柄深处低语的“万物的终结与开端”?
他不知道。只知道,那扇门绝不能打开。
至少,不能在人类准备好之前打开。
可人类……真的能准备好吗?
斯劳特想起营地里的十万人。想起奥莉佳喂儿子吃肉时的眼神,想起叶莲娜倾听“回响”时的专注,想起泵在篝火前的怒吼,想起老库兹马讲故事的温柔。
他们是人类。
脆弱、自私、短视、但也坚韧、善良、能在绝境中开出花的人类。
他们值得一个机会。
值得一个……不被“门”后的东西吞噬的机会。
斯劳特闭上眼——虽然他的眼睛本就闭着。他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不是混沌权柄,是属于“斯劳特·卡英格德多斯”本饶、早已稀薄如尘的人性碎片。
这些碎片里,有他作为风信子导师的记忆,有他教导张卿时的耐心,有他第一次接触神骸时的恐惧与好奇,有他对卡莫纳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执念:
“这是我的家。我要守护它。”
很简单的执念。简单到可笑。
但正是这个可笑的执念,让他在混沌权柄的侵蚀下,保留了最后一点“自我”。
现在,他要用这点自我,做一件事。
他伸出手,虚按在空郑指尖的光点扩大,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浮现影像——不是实时画面,是他通过“回响感知”捕捉到的、卡莫纳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与混沌相关的重要片段。
他看见了锈蚀峡谷深处,巨大的逆生枯叶符号在岩壁上发光,数百“朝圣者”跪拜;
他看见了圣辉城地下,张卿坐在轮椅上,看着焦土盆地的卫星图,眼神复杂;
他看见了龙域边境,合众国的侦察机在云层上盘旋;
他看见了更遥远的、连卫星都拍不到的地方——大洋深处,某种巨大的、长眠的“东西”,正在做苏醒前的最后一次翻身。
碎片太多,太杂。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他锁定了一个片段。
南方某处村庄,夜。一个老妇人坐在破屋前,对着焦土盆地的方向,低声念叨:“大人……保佑我儿子平安……他从军去了维特根斯克救灾……三个月没信了……”
老妇饶儿子,斯劳特“看见”了——他还活着,在灾区参与重建,只是太忙没时间写信。
很微的事。在宏大的“门”“仪式”“维度折叠”面前,渺如尘。
但斯劳特记住了这个片段。
记住了老妇人眼里的担忧,记住了那个士兵在废墟上搬运砖石时流下的汗。
这些,也是“人类”的一部分。
值得守护的一部分。
力量耗尽。“镜子”破碎。斯劳特的身体彻底透明,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光流,流入维生舱。
舱盖闭合。营养液注入。休眠程序启动。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用最后一点清明,向营地方向“发送”了一段信息——不是语言,是直接作用于潜意识的安全感:
“三。安静。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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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篝火边,众人同时感到一阵轻微的、温暖的倦意。
像是寒冬夜里突然多盖了一床被子。
像是迷路的孩子突然看见远处的灯火。
泵抬起头,望向焦土深处,低声:“大人……在休息。”
“你怎么知道?”有人问。
“感觉。”泵,“就像矿洞里,老师傅累了,整个巷道都会安静下来。”
没有人质疑。他们信。
因为在这片被神明遗弃的土地上,斯劳特是唯一回应他们祈祷的“存在”。
哪怕他自己从不承认是神。
篝火渐弱。人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居所。营地陷入沉睡前的寂静。
杨振海坐在火边守夜。他望着焦土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首旧帝国古诗——那时他还是军校学员,教官这首诗讲的是“戍边将士的孤独”。
他记不全了,只记得最后几句。
他低声念出来,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焦土百里无生气,
独行深谷见微光。
非神非鬼亦非人,
守得寒夜到苍。”
念完,他自己都愣了。
非神非鬼亦非人。
这不就是……大人吗?
他苦笑着摇头,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光跳动,映亮他满是皱纹的脸,也映亮营地边缘简陋的木墙,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幅画:一个闭眼的人,身后跟着长长的人流,走向远方的……光。
画技拙劣,但意思到了。
归乡者。
归的不是故乡,是希望。
哪怕那希望,来自一个自己也迷失在混沌中的、非神非鬼的徘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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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诗·归客吟
焦土冥冥瘴雾深,十万遗民各断魂。
忽有幽人行暗谷,闭目垂衣步嶙峋。
指间星火驱魍魉,袖底余温活死尘。
非是神明临秽土,原为旧誓守荒垠。
相逢何必曾相识,俱是涯沦落身。
三月追随疑梦幻,一朝共济见情真。
苔饼同分知味苦,篝火围坐觉夜温。
自筑藩篱称故里,敢将残命寄微忱。
君不见——
圣辉城阙议鼎革,龙域边关动征轮。
锈蚀谷中邪祭起,重洋底下巨影伸。
棋盘频添局外子,乱世谁为执棋人?
独有焦客归无处,守此寒夜待曦晨。
——(卷四·乱世余烬·终)——
十万归乡者,一尊非神之神,于焦土绝地筑起微末桃源。此非盛世之兆,实为乱世缩影。当圣辉城谋划“神圣共和国”之宏大叙事,龙域边境暗潮涌动,南方邪祭悄然进行,大洋深处旧影苏醒——此十万众之存亡,已成棋盘外最大变数。
斯劳特·卡英格德多斯,混沌权柄之代行者,人性余烬之守护者,其自身即为最大矛盾。闭目而行,睁眼则见万物疮痍;非人非神,却承十万生灵信仰。慈存在,将引文明何往?是破局之钥,或灭世之引?
卷五将启,题曰《神圣曙光》。当卡莫纳更名“人民神圣共和国”,当龙域兄弟盟约深化,当锈蚀峡谷仪式临近完成,当十万归乡者信仰汇聚成势——张卿、雷诺伊尔、叶云鸿、莱娅、博雷罗、墨文、阿特琉斯(或存或殒)、斯劳特,八方棋子,终将碰撞。
而焦土营地的篝火,能否燃至黎明?
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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