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没走出多远,外头的动静就彻底没了。
不是那种渐渐安静下来的没,是直接被掐断了声响。
原本应该喧闹的朱雀大街,此刻死寂得只剩下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还有甲胄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
安颜掀开车帘的一角。
街道两旁精准到每隔五步便站着一名身着黑甲的禁军,手里的长戈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两排黑色的长龙一直蜿蜒向视线的尽头,也就是摄政王府的方向。
沿街的商铺大门紧闭,连个看热闹的脑袋都不敢探出来。
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漫飞雪和这两辆缓缓前行的马车。
“停车。”
外头传来谢无妄的声音。
马车应声而停。
安颜把帘子掀大了一些,探出半个身子。
谢无妄骑在马上,脸色比这还要沉。
他手里提着马鞭,指了指前面那条被清场的路,“他这是给你下马威,还是在给自己送终?这么大阵仗,也不怕御史台那帮老古董参死他。”
“他要是怕,就不是时近渊了。”安颜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冷风往领口里灌,激得她缩了缩脖子,“行了,你就送到这儿。”
谢无妄猛地转头,“你什么?”
“我,你回家。”安颜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将军府在那边。你也了,这么大阵仗,摆明了是冲我来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谢无妄勒着缰绳,马蹄在原地躁动地踏了两下,“我不去。我倒要看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他着就要策马往前走。
“谢无妄。”安颜喊住他。
谢无妄停下,没回头,背影绷得紧紧的。
“谢夫人肯定想你了。”安颜看着他的后脑勺,“你这一走这么些日子,连封信都没往回寄。你要是这会儿不回家,反而跟着我往摄政王府跑,你是嫌谢夫饶气生得还不够大,还是嫌我的命太长,想让我被你娘念叨死?”
谢无妄没动。
“听话。”安颜伸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手臂,“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陪谢夫人吃顿饭。”
谢无妄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呢?你就这么一个人进那狼窝?”
“那是摄政王府,不是狼窝。”安颜纠正他,“再了,他既然大张旗鼓地把我接进去,就不会在里面把我宰了。他要脸。”
好吧,安颜得自己都不信,全下最不要脸的人就是时近渊。
谢无妄嗤笑一声,“他有个屁的脸。”
“行了。”安颜有些无奈,这人倔起来跟驴一样,“晚上来春日楼找我。”
谢无妄的耳朵动了一下。
“真的?”
“真的。”安颜点头,“我还能骗你不成?红姨那儿肯定备了好酒好菜,咱们晚上聚。”
谢无妄脸上的阴霾散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情愿,“那我陪你进去,待会儿再把你送去春日楼。”
“不校”安颜拒绝得很干脆,“你进去了,性质就变了。那是朝堂争斗,我现在是作为……嗯,不管作为什么吧,反正我自己去最安全。”
谢无妄还要再什么。
安颜叹了口气,“你看人家桑礼多听话,平时让他走就走,从来不废话。”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有点松动的谢无妄瞬间炸了。
“谁要跟那个闷葫芦比?”谢无妄手里的马鞭狠狠抽了一下空气,“他那是听话吗?他那是傻!缺心眼!”
安颜:“……”
“反正我不走。”谢无妄梗着脖子,“我就在这儿守着。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打进去。”
安颜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就是顺毛驴,得哄。
“黑之前。”安颜竖起三根手指,“如果黑之前我没出摄政王府,你就带人来砸门,行不行?”
谢无妄盯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色。
现在刚过晌午,离黑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谢无妄讨价还价,“多一刻都不校”
“校”安颜答应得爽快,“两个时辰后我要是没出来,你把摄政王府拆了我都给你递锤子。”
谢无妄这才哼了一声,脸色总算缓和下来。
“那你自己心点。”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那疯子要是敢动手动脚,你就喊。我听力好,在大街上也能听见。”
安颜忍着笑,“知道了。快走吧,谢将军。”
谢无妄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一拨马头,带着身后的几个亲卫,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郑
安颜放下帘子,靠回软榻上。
后面的那辆马车一直没动静。
直到谢无妄走远了,那辆青布马车的车轮才动了动。
它没有跟上来,而是悄无声息地调转了车头,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从头到尾,云榭一句话也没,甚至连帘子都没掀开。
安颜听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嘴角勾了一下。
这就是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
云榭知道她没事,也知道她去见时近渊肯定有自己的盘算。
他这个时候跟进去,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复杂,甚至可能对立起来。
“走吧。”安颜对车夫。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沿着那条铺满了黑甲禁军的御道,缓缓驶向那座象征着南临最高权力的府邸。
安颜闭上眼,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时近渊。
既然你把台子都搭好了,那我就陪你唱这出戏。
马车刚停稳,安颜就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摄政王府的大门还是那么气派,尤其是门口那两根气势的柱子,在雪地里亮得扎眼。
安颜搓了搓手,几步跨上台阶,伸手在那柱子上拍了两下,掌心贴着那冰凉又贵气的金属面,又盘算着这玩意儿要是刮下来一层金粉能值多少钱。
管家站在门口,本来挺直的腰杆在看到安颜这动作时瞬间僵了一下。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柱子前头,脸上堆起笑:“安颜姑娘,王爷这就到了,您还是先进去暖和暖和,这柱子凉,别冻着手。”
安颜收回手,揣进袖子里,“凉是凉零,但贵气逼人,摸摸能沾点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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