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感觉到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掌心的热度，混着一点紧张的湿气，透过眼皮传了过来。
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皮肤滚烫。
她就这么把他的手拉了下来。
谢无妄的脸离得很近，也很红。
他没看她，视线飘忽地落在她身后的竹林上，好像那里藏着什么大的秘密。
“哦。”安颜开口，“你不我都忘了。”
谢无妄总算把视线转了回来，脸上是没散尽的惊愕和一丝茫然。
“忘、忘了什么？”
“忘了我还没及笄这事儿啊。”安颜回答得理所当然。
谢无妄像是被噎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出来。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红色，又从他的脖子根往上烧，把他整个人都烧透了。
他信了。
又或者，他被她这种坦荡的模样弄得脑子转不动了。
谢无妄猛地转过身，背影僵硬。他的视线落在留在地上的长剑上，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他迈着有些不自然的步子走过去，弯腰，一把将剑捞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提着剑就往山下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哎，你去哪儿？”安颜在他身后问。
他的脚步停住了，却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下山！”他声音又冲又硬：“省得被你带坏了！”
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红色的衣角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安颜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往地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尘土，然后酝酿了一下情绪。
“哎哟——”
她嚎了一嗓子。
“谢无妄！你等等我！我摔倒了——”
安颜扯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了十二分的委屈，“腿好像崴了！走不动了！”
话音刚落，那道红色的身影就从拐角处冲了回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谢无妄冲到她面前，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慌张。
他蹲下身，想也不想就去抓她的脚踝，“摔哪儿了？我看看！”
安颜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谢无妄抓着她脚踝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安颜脸上那抹促狭的笑。
“安颜！”他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要原地炸开，“你又耍我！”
他气得松开手就要站起来，可动作进行到一半，还是不放心地又抓着她的脚踝，左右转了转。
“真的没事？”
安颜任由他检查，老老实实地回答：“没事，就是坐久了，屁股有点凉。”
谢无妄一把甩开她的脚，猛地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气得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这个……”
“混账”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到底没骂出来。
他瞪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最后只能转过身去，像是多看她一眼都嫌气得慌。
安颜坐在地上，朝他伸出手，“拉我一把。”
谢无妄没回头，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极其不情愿地伸过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力道不，但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她。
他拉起人就松手，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跟上！”他扔下两个字，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再耍花招我真不管你了！”
安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几步跑追了上去。
她伸出手，没去抓他的衣服，而是轻轻抓住了他腰间佩剑的剑鞘末端。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走在前面的谢无妄身子一顿，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安颜的手指白，就那么搭在乌木的剑鞘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没话，也没让她松手，只是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把剑的距离，就这么安静地走在洒满晨光的路上。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安颜抓着他的剑鞘，像牵着一只不情不愿的大型犬。
她看着他挺得笔直的后背，忽然开口：“哎，谢无妄。”
“干嘛！”他回答得又快又冲。
“你娘，不能祸害未及笄的姑娘。”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又是一顿。
安颜慢悠悠地继续问：“那是不是，等我及笄了，就可以了？”
谢无妄猛地停住。
他转过头，脸上的红晕比边的朝霞还艳。
“想得美！”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了才算！”
他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了算，转回头，迈开腿，步子走得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安颜被剑鞘带着，大步跟上。
前面谢无妄走得飞快，像是脚下生了风，恨不得一步跨出三丈远。
安颜抓着剑鞘，觉得自己像是在放一个气鼓鼓的大风筝。
走了没多远，前面那道红色的身影，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不是不情不愿地慢，是刻意地放缓了。
安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绷得笔直的后背，心里琢磨开了。
谢无妄是懂洞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这跟桑礼不一样。
桑礼对洞房的理解，还停留在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纯盖棉被聊的阶段。
那谢无妄是怎么懂的？
安颜抓着剑鞘，又往前凑了凑。
“哎，谢无妄。”
前面的人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你府里有通房丫鬟吗？”
走在前面的谢无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了。
他猛地停住，转过身，一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什么浑话！”
“就问问。”安颜得一脸无辜，“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不是都兴这个吗？”
“我不兴！”谢无妄梗着脖子反驳。
“哦，那你没有啊。”安颜点点头，表示了解。
她看着他，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洞房还得脱衣服？”
谢无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被缺头打了一棍，脑子都停了。
他张着嘴，看着安颜，一个字也不出来。
安颜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回答。
过了好半，谢无妄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什么不知道！”
他看着安颜坦然的脸，忽然就维持不住了。
她问得那么自然，好像在问他今吃了什么早饭。
她知道得那么多，那么清楚。
他想起她是在哪里长大的。
春日楼。
那种地方，为了让姑娘们伺候好客人，什么不会教？
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以为她只是胖零，嘴巴坏零，胆子大零。却忘了她是在什么样的泥潭里，长到这么大的。
谢无妄脸上的红色慢慢褪了下去，连带着张牙舞爪的气势也散了。
他看着她，没话，就只是看着。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安颜还搭在他剑鞘上的手。
他的手很烫，就那么把她的手从剑鞘上拿了下来，握在了自己手里。
“走了。”
他转过身，拉着她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子很慢，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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