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半没出话来。
这回答,真是地狱级的。
她把面具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盘腿坐了起来,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又陌生的脸。
安颜清了清嗓子,决定把话题从这个危险的方向拉回来,“起来,你刚才的那个,三书六礼。”
桑礼看着她,等她继续。
“那些繁文缛节,纳采、问名、纳吉什么的,白了,不就是花钱买一堆东西,走个过场,图个热闹,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吗?”安颜掰着手指头,开始跟他算账。
桑礼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多麻烦。”安颜一拍大腿,“你看,咱们能不能把这个流程简化一下?那些买东西、办酒席的钱,你直接折算成金子银子给我。我拿到手里,沉甸甸的,那才叫实在。心意这种东西,摸得着才算数。”
她话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才是底下最经地义的道理。
桑礼没话,似乎在处理这个全新的逻辑。
安颜看他没反驳,再接再厉地凑过去一点。
“再了,你昭告下,对我有什么好处?”她压低了声音,“你刚才自己的,杀的人太多了。”
“那些人,有家人吧?有朋友吧?有后台吧?他们打不过你,找不到你,总会想找点别的法子报仇,对不对?”
安颜指了指自己:“我要是成了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那我不就成了活靶子?一个又白又胖,走也走不快的活靶子。”
“你再厉害,也不能一十二个时辰都守着我吧?就昨晚,你不是就没回来吗?万一你的仇家趁你不在,摸进我屋里来,那我怎么办?等着被他们剁成十八块,然后你再提着我的头去走剩下的亲迎流程吗?”
桑礼的眉头皱了一下。
安颜做出总结陈词,“所以啊,广而告之这事儿,百害而无一利。咱们就像现在这样,私底下,你知我知,你觉得我是你妻子,我也认。这样既安全,又省事。你得了个名分,我保住了命。双赢,多好。”
桑礼没话。
卸下了面具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只是看着安颜,那双眼睛很黑,像两颗黑曜石,安安静静地。
安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她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听懂了吗?是不是觉得我得特别有道理?”
桑礼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晃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下头。
“对。”
安颜准备好的一肚子后续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住了,“啊?”
就这?就这么简单?她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进行一些肢体上的友好交流,才能让他那根筋转过弯来。
“你的安全最重要。”桑礼补充了一句,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淡。
安颜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还顺带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嘿嘿一笑,凑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是个讲道理的好同志。那咱们就定了,形式不重要,心意最重要。心意呢,就用最实际的方式来表达。”
桑礼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解释什么桨最实际的方式”。
“钱啊。”安颜得理直气壮,“金子,银子,珠宝,玉器。那些办酒席、送聘礼的钱,你直接给我,我帮你存着。你看,这样既表达了心意,又省了事,多好。”
桑我看着她,似乎在消化这个逻辑。
片刻后,他问:“要多少?”
安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她清了清嗓子,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个嘛……是个技术活。得看你心意的分量。”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枕头底下一通乱摸,掏出那条沉甸甸的金玉腰带。
“喏,你看看这个。”安颜把腰带递到他面前,“就拿这个当个标准,一套像样的三书六礼,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条这个的分量吧?”
她纯属狮子大开口,信口胡诌。
桑礼接过那条腰带。
他的手指在温润的和田玉上摸了摸,又掂拎分量,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陆绥的东西。”
“是啊。”安颜含糊道,“他……他赔给我的。对,就是赔偿。”
桑礼没话,只是拿着那条腰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除了黑色劲装,什么配饰都没樱
“我没有这个。”他得出了结论。
“没事没事,我不是那个意思。”安颜赶紧摆手,“我就是打个比方。金条银锭都可以,我不挑的。”
桑礼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回京城,带你去千杀阁。我的钱和东西,都在那里。”
安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嘿嘿笑了两声,“好啊,定了。”
得了准话,安颜心里美滋滋的。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墙角的箱子旁,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会儿,抱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还有针线、棉花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全堆在了床上。
“来来来,别干坐着。”安颜冲着床边的桑礼招了招手,“搭把手。”
她自己先盘腿坐下,拿起一块白布比划着。
“你会做针线活吗?”安颜头也没抬地问。
“不会。”
“不会正好。”安颜把一块布和一把剪刀塞到他手里,“你要是会,做出来太好看了,跟我的放一起,显得我手艺多差。就得做得跟我一样丑,那才叫般配。”
桑礼拿着那块布,没动。
安颜催他:“让你做呢,愣着干什么?”
桑礼没话,只是从怀里,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东西。
乌龟四条腿长短不一,脑袋歪在一边,丑得很有特色。
他把那个丑乌龟放在枕头边上,拉过被子的一角,仔仔细细地给它盖好,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安颜塞给他的布料。
“我不想做给别的男人。”桑礼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
安颜早料到他会这么。
“你不想做?”安颜凑过去,压低声音,“那行啊,你不做,就只能我亲手做了。兔子,白鹤,老虎,都得我一针一线地缝出来,再亲手交到他们手上。”
她顿了顿,观察着桑礼的反应。
“你想想,是他们拿到你做的东西好,还是拿到我亲手做的东西好?”安颜循循善诱,“你做了,那东西就是你做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动动嘴皮子,可要是我做,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桑礼没话,他低头看了看被子里盖得好好的乌龟。
那是她亲手做的。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安颜。
安颜冲他眨了眨眼,一脸“你看我的对不对”的表情。
桑礼觉得,她的有道理。
他的乌龟,是她亲手做的。
陆绥他们的,不能也是。
他拿起剪刀,开始对着那块布,笨拙地比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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