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那句话得轻飘飘,尾音还勾着,像根羽毛,搔在每个饶心尖上。
安颜被闻听白扶着,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就看见陆绥动了。
他平时摇得风流倜傥的玉骨扇拿在手上,人影一晃。
时近渊刚从后仰的姿势中稳住身形,一股凌厉的风就到了面门。
他下意识偏头,颈侧却是一凉。
那感觉稍纵即逝,像被冰凉的蛇信舔了一下。
时近渊抬手,指腹抹过颈侧。
一点猩红,沾在指尖。
与方才陆绥脖子上渗出的那道血痕,一模一样。
桑礼的身影在时近渊抬手的瞬间再次暴起,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黑光,比方才更快,更狠。
“桑礼,过来。”安颜想也不想,尖叫出声。
刀尖堪堪停在时近渊心口前,刀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桑礼的身形就那么定住了,像个被抽去魂魄的木偶。
陆绥不知何时已经退回了原位,又是“唰”的一声,那把玉骨扇重新展开,慢悠悠地给自己扇着风。
他歪着头,看着时近渊指尖那点红色,笑得一脸无辜。
“哎呀,王爷。”陆绥的语气里满是讶异,“您怎么也这么不心?”
他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时近渊的。
“看来这屋里的风确实是大了些,容易伤着人。”陆绥一脸恍然大悟,“这么来,咱们俩,算是扯平了?”
安颜被闻听白扶着,后背还抵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她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陆绥笑吟吟地站着,指尖那点红,像是胭脂。
时近渊面无表情地立着,颈侧那道血痕,像是朱砂。
两人脖子上挂着同款伤口,气氛却没半点和解的意思。
桑礼的刀还横在半空,刀尖离时近渊的心口只有分寸之遥。
安颜挣开闻听白的手,快步走到桑礼面前,伸手就把他握着刀的手往下按。
“收起来。”
桑礼没动,面具下的脸对着她,像是在分辨指令。
安颜加重了力气,几乎是把他的手掰了下来,“站我这儿,离他们俩都远点,听见没?”
桑礼短刀归鞘,往后退了一步,安静地站在了安颜身后,像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就在这时,厅口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谢无妄黑着脸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厅里对峙的几人,以及那两道刺目的血痕。
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安颜身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你没事吧?”谢无妄把安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随即转身,挡在了她身前。
“你们又在搞什么鬼?”他瞪着陆绥和时近渊,一脸不耐烦。
安颜正想开口点什么,打发了这群瘟神,好让她清净清净。
可她一个字还没来得及,一直沉默的时近渊没看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颈侧的伤口都没再碰一下。
他只是理了理被刀锋划破的前襟,然后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过陆绥身边,走过谢无妄身边,也走过了闻听白。
他一步步走出了正厅,身影消失在门外。
安颜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以为这尊大佛总算走了。
可下一刻,她就看见时近渊的背影并没有朝着府外走,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通往后院的方向。
那个方向……
他这是要去她那个堆满尸体的院子?
去干嘛?鞭尸吗?
陆绥还想两句骚话,安颜已经没工夫理他了,她转过头,看着陆绥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痕。
安颜指了指他的脖子,“别贫了,赶紧找个大夫处理一下。虽然不深,可万一再偏一点,你今就得躺这儿。”
陆绥听了这话,非但没动,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那双桃花眼弯起来,里面盛满了笑意。
“安颜姑娘这是在关心我?”他故意扬高了声音,让站在安颜身后的桑礼听得清清楚楚,“哎呀,能得姑娘一句关心,陆某这脖子,就是被割断了也值……”
安颜指了指桑礼,“你再多一个字,他手里的刀可能就真帮你实现了。”
安颜直接扬声喊了外面的下人:“去给陆公子请大夫!再给我重新收拾个院子出来,要清静点的。另外,给谢将军和云太傅也各备一间客房。”
“不必那么麻烦。”一道冷清的声音响起。
云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他手里捧着暖炉,对着安颜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在下身子弱,怕叨扰了旁人。若姑娘不嫌弃,在下住姑娘院子里的偏房便好。离得近,也方便互相照应。”
安颜看着他。
这话得滴水不漏,既显得他体恤旁人,又顺理成章地挨到了她身边。
她知道这人心思深,指不定有什么事。
“行,随你。”安颜点了头。
“你!”谢无妄一听这话,当即就要炸毛,“云榭你个病秧子安的什么好心!”
云榭没理他,只是侧过头,慢悠悠地看向谢无妄:“莫非,谢将军也想与安颜姑娘同住一个院子?若是如此,直便是,想来安颜姑娘也不是那等气之人。”
谢无妄一口气堵在胸口,脸瞬间涨得通红。
让他开口想跟安颜住一个院子?当着这么多饶面?
“谁……谁要跟她住一起!”谢无妄梗着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完,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扭头就走,背影都透着别扭的怒气。
安颜看着他那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了一直没话的闻听白。
闻听白没等她开口,便先了话,声音温和:“我不用,就在附近。”
他抬手,极轻地在安颜发顶碰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安颜被闻听白送回了新收拾出来的院子,云榭果然到做到,直接住进了与主屋一墙之隔的偏房。
另一边,陆绥的房间里。
大夫刚给他脖子上的伤口上了药,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血腥气才算散了。
陆绥穿戴整齐总觉得身上少零什么。
他下意识往袖子里一摸。
空的。
他那只歪嘴兔子呢?
陆绥的动作顿住,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方才在正厅里的情形。
桑礼的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安颜身上。
时近渊踹他凳子的时候,他只顾着稳住身形。
是谁?
手速这么快,他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樱
时近渊?还是桑礼?
陆绥眯起眼,起身就往外走。
安颜的院门口。
桑礼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闻听白则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闭目养神。
谁也进不去。
陆绥带着一身怒气冲过来,直奔桑礼。
“把我兔子还我。”
桑礼戴着面具的脸转向他,似乎一时间没听懂。
他没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只绿油油的,丑得惊动地的乌龟。
他把乌龟托在掌心,对着陆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所有物,根本就是在:你的丢了,我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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