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看着因为谢无妄一句话就开始向外移动的警戒线,士兵们动作迅速,将本就遥远的距离,拉得更远。
她和她的马车,像是什么脏东西,被毫不留情地圈了出去。
陆绥在一旁摇着扇子,笑得看热闹不嫌事大:“安颜姑娘,谢将军这是怕你把疫病带回京城,用心良苦啊。”
安颜没理他。
谢无妄的声音不高,不容分,“回去。”
安颜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待在里面做什么?”
谢无妄的眉心拧了起来:“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安颜往前又走了一步,“你是主帅,把自己当成大头兵往病人堆里扎。你脑子让驴踢了?你要是染上了,倒下了,这几千兵马,这满城百姓,怎么办?指望时近渊派人来救?”
一连串的话砸过去,又快又急。
谢无妄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大概从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过。尤其是在他自认为最该有威严的时候。
他看着安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开口:“……不用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安颜抱着胳膊,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我好不容易找了个靠山,可别没靠几,山就自己塌了。那我多亏。”
这话一出,连陆绥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无妄的脸更黑了。
“你……”他刚了一个字,身后就匆匆跑来一个士兵,神色慌张。
“将军!”士兵在警戒线内停下,急切地禀报,“村子里……有几个人开始咳血了!”
谢无妄脸上的那点意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再看安颜,只是最后扫了陆绥一眼,目光里的警告和杀意,毫不掩饰。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那个被死亡笼罩的村子。
火红的披风翻飞,像一团被风雪裹挟的火焰,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败的屋舍之间。
安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死傲娇,怕她染病不,光让人走。
安颜扯住陆绥的袖子,把这只还在摇扇子的狐狸往马车方向拽。
“走,回去。”
陆绥顺着她的劲儿往前挪,步子慢吞吞,“谢将军还在里头拼命,你这当妹妹的,连个送别的场面话都不?”
“了他能长命百岁还是能百毒不侵?”安颜头也不回,“少废话,上车。”
陆绥被塞进马车时,手里的玉骨扇差点没拿稳。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口,慢条斯理地坐稳,吊儿郎当道:“你这妹妹当得……心肠铁打的?”
安颜坐回软榻,把那只暖烘烘的手炉重新塞回怀里,“金子打的,贵着呢。在这儿待着除了给谢无妄添乱,还得搭上咱们两个饶命。陆公子,你这南临首富的命,不值钱了?”
陆绥没接话。
他看着安颜,先前的散漫收敛起来。
马车调转车头,官道上的风雪被厚实的帘子隔绝在外。
车厢里,陆绥解开披风,随手扔在一边。他凑到安颜跟前,手撑在软榻边缘,把安颜圈在这一方地里。
“安颜,你刚才看他的样子,可不像是在看一个便宜哥哥。”
安颜伸手推他的肩膀,没推开。
陆绥压得更低,鼻尖几乎蹭过她的鬓角,“怎么,心疼了?”
安颜感觉到他身上好闻的熏香,在狭的空间里变得浓郁。
她干脆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陆公子,你这想象力不去写话本真是可惜了。”
陆绥没退开,手指勾起她披风上的一缕狐狸毛,在指尖绕了绕,“是吗?”
安颜一脚就踹了过去,正中陆绥腿。
陆绥吃痛,闷哼一声,退回了对面坐好。
“安颜姑娘,你这……”
“闭嘴。”安颜闭着眼,不想看他那张妖孽脸,“让我清静会儿。”
马车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安颜脑子很乱。
她来云州,确实是怕谢无妄那个炮仗脾气,在镇压暴乱的时候把自己给折进去。
谁能想到,人祸平息了,灾却接踵而至。
疫病在这医疗条件不行的古代,比千军万马还让权寒。
谢无妄是主帅,他不能退。
他要是退了,军心就散了,这云州城内外几十万的百姓,也就彻底没了活路。
这个道理她懂,可懂归懂,心里的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傲娇鬼,就不能学学人家陆绥,把自己的命看得金贵点?
马车一路行回陆绥在云州城的宅邸。
宅子很大,却冷冷清清,下人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安颜刚下车,就对陆绥:“你那批粮食和药材,别经云州官府的手。”
陆绥正整理着被踹皱的衣袍,闻言动作停了停:“哦?为何?”
“不知道哪个是人,哪个是鬼。”安颜得直接,“这种时候,能把救命粮换成沙子的官,你觉得会少吗?我拿东西换来的东西,可不想打了水漂。”
她看着陆绥:“你让人直接送到谢无妄手里。他要是连自己的兵都管不好,也当不起这将领。”
陆绥看着她,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谢将军的兵,可不是那么好见的。”陆绥慢悠悠地,“军营重地,我一个商人,带着东西过去,只怕还没到跟前,就被缺成奸细射成刺猬了。”
“刚刚没见过?所以才让你去。”安颜瞥了他一眼,“你陆大公子这张脸,在京城是金字招牌,在这儿就是通行令牌。谢无妄再浑,也不至于把你射成刺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你不是兵部赵将军也带了五千人过来?两拨人马,总有能得上话的。”
陆绥笑了,那双桃花眼弯起来:“安颜姑娘,你这是把我当成苦力使唤?”
“给你指条明路,挣大钱,还落人情,怎么是苦力?”安颜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这事儿办成了,谢无妄欠你一个人情,镇国大将军府就欠你一个人情。这笔买卖,划算吧?”
陆绥走到她对面,也不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起来是不错。”
安颜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有法子,大概率能让这场疫病死的人,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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