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听着，觉得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猪头。
冰窖？亏他想得出来。
她这身膘，冬是自带棉被，夏是自带火炉，去冰窖住也会冻。
时近渊那句话，让阁楼里本就紧绷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谢无妄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往前又逼近一步：“时近渊，你敢！”
“本王有什么不敢的？”时近渊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姿态慵懒到了极点，仿佛刚才跟人动手、嘴角还挂着血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手，用拇指慢条斯理地擦掉唇角的血迹。
安颜看着他那个动作。
他擦得很慢，指腹在那片苍白的唇上碾过，带出一点暧昧的红。
他受伤了。
擅不轻。
安颜比谁都清楚，昨那一桶加了料的冰水，还有她那结结实实的一脚，普通人早躺平了。
他能站在这对峙这么久，全靠一口气撑着。
现在，这口气好像快撑不住了。
云榭往前走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谢无妄和时近渊中间。
他那身青色的朝服空空荡荡，风一吹就能跑。
“王爷府上的冰窖，是用来储藏夏日冰块的，并非住人之所。”云榭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喜怒，“安颜姑娘体弱，若是受了寒气，病倒在王府，陛下问起来，臣不好交代。”
他又把皇帝搬了出来。
安颜在后面听得直点头，对，就是这样，拿老板压他！
“陛下？”时近渊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有些哑，“云太傅什么时候也学会拿一个孩子来压本王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足够有威慑力。
“本王的人，死活都轮不到旁人操心。”
他一边，一边朝安颜这边走了过来。
谢无妄立刻横身拦住。
时近渊没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落在安颜身上。
“过来。”
他只了两个字。
安颜没动。
她看见了。
时近渊站起来的时候，撑着椅子的那只手，指节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是一种毫无血色的纸白。
他在硬撑。
这个疯子，宁可伤口裂开流干血，也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一毫的弱态。
云榭开了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不再是全然的冷静，“王爷，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时近渊的目光终于从安颜身上挪开，落回云榭脸上，那双凤眼里满是讥讽与残忍，“本王字典里，没这几个字。”
他完，忽然抬手推开挡在面前的谢无妄。
谢无妄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时近渊就趁着这个空档，几步走到了安颜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跟本王走。”
他伸出手，要去抓她的手腕。
安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瞬间，安颜动了。
她没躲，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
她这两百来斤的体重，往前一走，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福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去挡，而是直接握住了时近渊的手腕。
她的手又胖又软，握上去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种安抚。
“王爷，”安颜仰着脸，笑嘻嘻地，“您别急啊。”
她的声音不大，软乎乎的，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格不入。
“您看您，流了这么多汗，脸色也不好。这旧疾复发，得赶紧回府歇着，您这身子骨也受不住啊。”
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底下滚烫的温度，还有那快得有些不正常的脉搏。
他在发烧，烧得很厉害。
时近渊僵住了。
他没想到安颜会来这么一出。
谢无妄和云榭也愣住了。
“您要是真喜欢冰窖，也得等伤养好了再去。”安颜还在絮絮叨叨，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拉着他往门口的方向带，“我给您，您这伤口，不能见风，不能沾水，更不能生气。您看您今，又是吹风又是动手，还生这么大气，这伤什么时候能好？”
她一边，一边把他往外推。
是推，其实更像是搀扶。
时近渊被她拉着，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他的身体很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阁楼里鸦雀无声。
只剩下安颜那软软糯糯的声音。
“您放心，我这人话算话。等您伤好了，想让我怎么伺候都校到时候别冰窖了，您想住哪，我都想办法给您搬进去……”
“闭嘴。”
时近渊终于忍不住，低声喝止了她。
他停在门口，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怒意，有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他甩开安颜的手，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阁楼被贴身侍卫扶着上马车。
楼下，那群玄甲侍卫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阁楼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三个大活人。
安颜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她刚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歇，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谢无妄站在那儿，一双眼睛通红，盯着她，“你刚才，是不是真的想跟他走？”
安颜迎着他那几乎要喷火的视线，非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她抬起胖乎乎的手，食指直接戳在了谢无妄那结实的胸膛上。
“谢将军，”安颜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是不是傻？”
谢无妄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都懵了，通红的眼睛里全是错愕。
“你领兵打仗，难道连缓兵之计都不懂？”安颜的手指还在他胸口戳着，理直气壮，“那疯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我要是不顺着他，假装要跟他走，他能善罢甘休？”
谢无妄的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安颜越越来劲，另一只手也叉上了腰，“我那是为了谁？我还不是在等你！在等你这个威风八面的少年将军来救场！”
她收回手，拍了拍谢无妄的肩膀，语重心长。
“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我的将军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这清白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安颜完，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然后仰起脸，冲着他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不过还好，你来了。踹门那一下，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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