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日楼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安颜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把外面的寒风和纷乱都隔绝在外。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桑礼已经戴上他那面具，像个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到窗边的阴影里，抱着手臂靠墙站着，那姿势标准得能去给皇宫大门站岗。
安颜一屁股坐在圆凳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她脑子里还在转悠着刚才在太傅府的事。
云榭答应出手捞李月荷，这事儿算是稳了。
那人看着一副随时要驾鹤西去的病弱样，但这脑子和手腕，绝对是顶配。
既然他揽下了这活，肯定比红姨在那儿干着急强。
要是现在把这事儿透给红姨，依红姨那护犊子的性子，指不定要怎么折腾。
万一关心则乱，反而坏了云榭的局，那才叫得不偿失。
算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
她只要负责躺平，等着验收成果就校
想通了这一层，安颜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她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
“行了，别在那儿凹造型了，没事干，睡觉。”
安颜一边拆着头上的珠翠，一边往床边走，“你是打算站一，还是过来给我暖床？”
桑礼没话，只是默默地走了过来。
他很自觉地躺在了床的外侧，那是守卫的位置，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一旦有变，他能第一时间暴起杀人，也能第一时间挡刀。
安颜爬进里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圆润的下巴。
虽然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男人身上的热气还是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这人就是个然的人形暖炉，比汤婆子好用多了。
安颜侧过身，借着昏暗的烛光，盯着桑礼那张冷冰冰的铁面具看。
即便是在睡觉，他也没摘下面具。
这人就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除了杀人就是睡觉，连点多余的娱乐活动都没樱
安颜看着看着，脑子里的那根弦忽然搭上了。
等等。
她之前一直没细想，光顾着保命和赚钱了。现在闲下来一琢磨，这事儿好像有点意思。
桑礼是千杀阁的杀手，接单杀人，拿钱办事。
他目标是摄政王时近渊。
时近渊是谁？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简直就是把皇帝架空的大反派。
云榭是谁？皇帝的心腹，时近渊的死对头，琢磨着怎么帮皇帝夺权的保皇党。
这两人在朝堂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对方原地暴保
如果时近渊死了，谁获利最大？
当然是皇帝和云榭啊！没了摄政王这座大山，皇权回归，云榭这个太傅也能跟着水涨船高，那就是妥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安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逻辑，通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湖仇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暗杀啊！
“喂。”
安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桑礼硬邦邦的手臂。
桑礼没动，也没睁眼，但呼吸的节奏明显变了一下。
“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安颜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大秘密的兴奋，“咱们聊聊呗？”
桑礼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清，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聊什么。”声音沙哑，简短。
“聊聊你的金主。”安颜一脸八卦，“这次雇你杀时近渊的，是不是个长得特别好看，但是身体特别虚，看着随时都要断气，实际上心眼比藕还多的男人？”
桑礼看着她，没话。
安颜以为自己猜对了，更是来劲：“是不是姓云？住在大宅子里，话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咳血？”
她越想越觉得靠谱。
云榭这人表面上是个君子，实际上手段狠着呢。
雇凶杀人这种事，符合他人狠话不多的人设。
而且他有钱啊，那一屋子的金银珠宝，雇个千杀阁的顶级杀手绰绰有余。
这就是传中的“高端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物理消灭竞争对手。
桑礼眼里的光稍微动了一下。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安颜的话，又似乎是在看一个傻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闭上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知。”
“不知？”安颜不乐意了，“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睡一张床的交情，你跟我还藏着掖着？”
她撇了撇嘴，“我都把特征得这么明显了，你就点个头能死啊？是不是职业道德让你不能出卖雇主？行行行，我不让你名字，你就眨眨眼行不行？”
桑礼连眼皮都没抬。
“千杀阁接单，不见人。”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钱到，令出，杀人。”
安颜愣住了。
不见人？
“你的意思是……你连雇主是谁都不知道？”安颜有点不可思议，“那万一是时近渊自己雇你杀自己，你也接？”
桑礼没理会她这个弱智问题。
安颜咂摸了一下嘴，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分析有点自作多情了。
也是。
像千杀阁这种专业机构，肯定有一套严密的流程。
雇主下单，放钱，拿信物；杀手接单，拿钱，干活。
中间隔着好几道手，谁也不认识谁。
这叫风险隔离。
就算桑礼被抓了，供出来的也不过是个死信箱或者中间人，根本查不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云榭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亲自出面跟个杀手接头？还要不要命了？
他只需要把钱撒出去，自然有无数像桑礼这样的刀，替他去砍时近渊的脑袋。
至于这把刀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刀够不够快。
安颜看着身边这个闭目养神的“工具人”，心里那种发现大秘密的兴奋劲儿瞬间下去了大半。
搞了半，这哥们儿就是个纯粹的打工人。
老板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工资到位。
“没劲。”
安颜翻了个身，背对着桑礼，嘟囔了一句，“睡觉。”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桑礼睁开了眼。
他看着安颜那个圆滚滚的背影，眼底那种冷硬的防备，不知何时消散了一些。
云榭？
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
若是真如这个胖女人所，那这次的任务，怕是比想象中还要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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