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浑身的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竖了。
他皱着眉，看着那卷轴，又看看安颜，“干嘛？”
“我这眼神儿吧，不太好使。”安颜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扯，“这上面的字，写得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的，看得我头晕。”
她着，侧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无妄，语气里是满满的真诚。
“倒是谢将军您，声音真好听。”
“跟那书先生嘴里的大英雄一个调调，中气十足，掷地有声的。”
她冲他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姑娘的狡黠。
“你念念，我爱听。”
谢无妄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上脑门，把他那张本就因为恼怒而泛红的俊脸，烧得更烫了。
他猛地转过头，避开安颜的视线，梗着脖子，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八度：“谁要念给你听，你自己的东西，自己看！”
“哎呀，别这么气嘛。”
安颜一点也不气馁，反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你就当帮我个忙。你看，这位陆公子还等着我回话呢。”
她朝陆绥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像是在什么大的秘密。
“我一个弱女子，他看着又不像什么好人，万一这上面有什么坑，我被卖了都不知道。”
“你可是将军啊，保护我们这种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是应该的吗？”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又舒服又妥帖。
谢无妄被她堵得一句话都不出来。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想发火，可对方态度软得像团棉花，让他一拳打过去都找不到着力点。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安颜。
这死胖妞，今看着是有点不一样。
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那张胖脸看着……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两的猜测。
她年纪，流落在这种地方，还……还有了身裕
大字不识几个，也是正常的。
谢无妄心里人交战，最后，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和怒火，都化成了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算了。
他自我安慰着。
看在她这么可怜的份上，就帮她这一次。
免得她又被人骗。
他紧绷着脸，一把将桌上的卷轴抓了过来，动作看着挺凶，力道却放得很轻。
“就这一次！”他恶声恶气地宣布，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已经红透聊耳根，“烦死了！”
这一声别扭的“烦死了”，尾音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清亮，在安静的雅间里荡开一圈微不可闻的回音。
他嘴上嫌弃得要命，手上却很诚实地展开了那卷做工精良的卷轴。
一旁的陆绥，好整以暇地端着茶杯，眼里的笑意像是漾开的水波，一圈一圈都落在这场好戏上。
谢无妄清了清嗓子，那张俊脸绷得死紧，耳根却还泛着可疑的薄红。
他照着卷轴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春日楼安颜，自愿将‘螺蛳粉’之独家配方，售予南临陆家。即日起，陆家独有此方，安颜不得再以任何形式，于任何地点，制作或售卖此物……”
念到这里，谢无妄的声音顿了顿，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安颜在心里“呵”了一声。
果然，无奸不商。
这条款，霸道得跟它主人那张脸一样，不讲道理。
谢无妄继续往下念，当他念到最后那句“……事成之后，陆家一次付讫，纹银五百两”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啪！”
卷轴被他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五百两？”谢无妄霍然起身，一双眼睛像是燃着火，直直地射向软榻上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告诉你，昨我府里吃过这碗粉的，哪个不好？连我娘都味道新奇！现在京城里想吃的人挤破了头，你倒好，五百两就想把人家吃饭的家伙给买断了？”
“姓陆的，你还要不要脸！”
陆绥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质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就在谢无妄准备扑上去真人快打的前一秒，一只软乎乎、肉嘟嘟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安颜仰着脸，看着这个替自己出头的炸毛少年，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知道，将军您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哄饶甜味。
谢无妄浑身一僵，刚冲到头顶的火气，瞬间被这句软话给拍得散了大半。
他猛地别过脸，脖子梗得像只斗胜聊公鸡，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谁、谁是好人了！”他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都虚了，“我就是……我就是看不惯他欺负你这么个傻子！”
安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转过身，面向陆绥，脸上的甜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
“陆公子，这生意看来是没法谈了。”
“既然没什么诚意，那就算了。”
完，她站起身，又拉了拉还处于僵直状态的谢无妄的衣袖。
“走，将军，别理他。我院里去吃，管够。”
谢无妄被她拉着，半推半就地就想往外走。
“安颜姑娘，留步。”
陆绥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只见那个面无表情的厮，又从怀里取出了另一卷一模一样的锦缎卷轴，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安颜看都没看那卷轴一眼，只是侧过身，看着陆绥。
“陆公子，第一份契约上的那些条条框框，我都没意见。”她顿了顿，声音清晰：“配方独家卖给陆家，以后我也不再对外卖了，都可以。”
“但是，我不要银子。”安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五五分成。”
雅间里，一片寂静。
连谢无妄都忘了生气，只是愣愣地看着安颜的侧脸。
安颜已经想好了，只要陆绥还价，她立马就拉着谢无妄走人。
跟他合着是图方便，也更稳妥，不影响她未来稳定赚钱。
他家生意大，这种吃食生意最容易被人找麻烦，他们处理起来肯定得心应手。
陆绥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好。”
他只了一个字，然后对着桌上那份新卷轴，抬了抬下巴。
“安颜姑娘不妨打开看看，这第二份，写的是什么。”
谢无妄下意识地就伸手拿过卷轴，展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盈利所得，安颜与陆家，五五分成。
陆绥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狐狸般的光。
“我只是想看看，安颜姑娘的本事，是不是只在厨房里。”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安颜看着他那张妖孽的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家伙的心眼子，怕是比马蜂窝还多。
什么五百两买断，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他在试她。
试她到底是个只会被脂肪堵住脑子的傻胖妞，还是一个……值得他平等合作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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