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虽然激烈——王朴和他的核心家丁、亲信军官自知罪孽深重,投降也是死路一条,反而激发了困兽之斗的凶性——但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新军面前,这些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块冰雪,迅速消融。
战斗在寨内各处爆发,但很快向中心压缩。
王朴披头散发,浑身浴血,在一群亲卫拼死保护下,退守到最后的核心院落,做最后的绝望抵抗。
“孙传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朱由检!昏君!鸟尽弓藏……”王朴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铳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肥胖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的刀“当啷”落地,瞪着不甘的眼睛,仰倒下。
主帅既死,残余抵抗迅速瓦解。
除了少数死硬分子被当场格杀,大部分士卒早已放弃抵抗,跪地请降。
孙传庭在亲兵护卫下踏入一片狼藉的营寨,看着王朴的尸身被拖到面前,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的肃然。
他扫视着跪满一地的降卒和那些面如土色、被捆缚起来的王朴亲信军官,沉声下令:“清理战场,甄别俘虏,罪大恶极者,另行关押,等候朝廷发落。
其余士卒,登记造册,打散编入新军辅兵营,以观后效。
查封王朴所有产业、庄园、库藏,清点账册,一切财物充公!”
孙传庭新军在山西境内如雷霆扫穴般的行动,尤其是副总兵王朴及其私人武装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没的消息,尽管官方有意封锁,但如同被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终究还是通过隐秘的渠道,迅速扩散到了某些特定人群的耳郑
尤其是那些与王朴利益交织最深、对朝廷动向最为敏感的群体:晋商,特别是其中与关外贸易牵扯最深的“八大家”。
太原城西,深巷高墙之内,范家大宅的气氛,与往日宾客盈门、算盘珠响不绝的繁华景象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虽然大门依旧紧闭,门房也强作镇定,但宅邸深处,早已乱成一团。
后宅库房区域,灯火通明到深夜。
范永斗,这位范家现任家主,年过五旬,平日保养得宜、面色红润,此刻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背着手在堆满箱笼的库房里烦躁地踱步。
几个儿子和心腹管事满头大汗,指挥着数十名绝对可靠的家丁、仆役,将一箱箱、一袋袋东西从更隐秘的内库、地窖中搬出,进行分类、打包。
“快!把那些账册,尤其是甲字、戊字号库里的,全都搬出来!一张纸片都不能留!”
范永斗的大儿子范三拔嗓音嘶哑,指着几口沉重的檀木箱子,“这些,全部抬到后花园假山洞里的炉子边,等会儿我亲自看着烧!”
“爹,那些金冬瓜、银冬瓜太重了,地窖里还有几十个,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啊!” 二儿子擦着汗,一脸焦急。
“搬不完也得搬!能带走多少是多少!挑最值钱的、便于携带的!珠宝、古玩、上等皮货、额金叶子、银票!”
范永斗猛地停下脚步,低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孙传庭这条皇帝老儿的恶狗,连王朴都杀就杀,抄了个底朝!王朴和我们范家那些来往……他能查不到?下一个,恐怕就是我们了!”
一个老管事忧心忡忡地凑近:“老爷,咱们在官府里不是还有人吗?能不能打点一下,或者……干脆备上厚礼,去求见孙督师?或许……”
“糊涂!” 范永斗厉声打断,“如今是什么光景?那孙传庭奉的是密旨,摆明了就是要用血洗出一条路来!这个时候去送礼,不是自己把刀子递过去吗?那些收了咱们好处的官,现在自身都难保,躲我们还来不及!”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簇不宜久留,我已安排好了,分三路走,老大,你带一部分精干人手和最重要的账目、银票,扮作商队,连夜出北门,走大同方向,那边……那边还有些老关系,先避过风头,看情况再决定是去关外还是更远的地方。”
“老二,你带女眷和孩子们,以及一批容易变现的细软,从西面走,去陕西,找我们在那边的分号暂避。
记住,分开走,不要张扬,尽量走路。”
“那我呢?爹?” 一个年轻些的儿子问。
范永斗看了他一眼,咬牙道:“你跟我,带上剩下的硬货,还有一批护卫,往南走,去河南!
南边……南边听也不太平,但总比留在山西等着被抄家强!只要人活着,带着本钱,总有翻身之日!”
“可是爹,咱们这么大的家业,田地、店铺、宅院……难道都不要了?” 二儿子满脸不甘。
“蠢货!” 范永斗气得浑身发抖,“命都快没了,还要家业?孙传庭的新军就在左近,王朴那么硬的营寨,一都没撑过去!咱们这些看家护院的,能顶什么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动作再快点!亮之前,必须出城!”
整个范家大宅,如同一个被捅破的蚁窝,在黑暗中涌动着无声的绝望与匆忙。
沉重的箱子被抬上马车,车轮用厚布包裹以减少声响,女眷们低声啜泣着被塞进车厢,孩子们茫然无措。
往日里富丽堂皇的厅堂楼阁,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竟显得有些阴森鬼气。
一种大厦将倾的悲凉与仓惶,笼罩着这座积累了数代财富的巨宅。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
或者,孙传庭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坚决。
就在范家紧锣密鼓准备逃亡的后半夜,距离太原城数十里外的一处军营里,孙传庭接到了密探的急报。
“范家想跑?哼,跑得了么。”他冷哼一声,对侍立身旁的副将道,“传令,骑兵营即刻出发,封锁太原四门,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北门和西门,加派双倍人手!
亲兵营随我进城,直扑范家大宅!其余各部,按名单,同时行动,围捕其他七家主要人物及产业!记住,反抗者格杀勿论,首要目标是人和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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