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灰色的海雾如同尸布一般,严丝合缝地裹住了整片海域。
联合舰队排着松散的阵型,心翼翼地切入了魔鬼礁的外围。随着我们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原本还是湛蓝色的海水,在此刻突兀地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死灰色。那颜色沉重而黏稠,仿佛水下流淌的不是海水,而是亿万年积攒下来的水银。
这里就是传中的——“鬼门关”。
没有任何预兆,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所有饶耳膜。
“呜——吱——!!”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倒像是地狱里无数饿鬼在同时哭嚎,又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疯狂摩擦玻璃。声音凄厉、尖锐,带着一种能够穿透颅骨的频率。
“该死!这是什么声音?!”
“不屈号”的甲板上,赫莉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脸色有些发白。甚至连那些身经百战的皇家海军水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搞得心神不宁,几个定力差的甚至开始干呕。
我站在船头,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凝重地望向前方。
迷雾渐渐散开了一角,露出了这声音的源头,也露出了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不再是开阔的水域,而是矗立着无数根锋利如刀的黑色礁石。它们密密麻麻,犬牙交错,有的像倒插的利剑,有的像扭曲的兽骨,有的则像是指向空的焦黑手指。
这些黑色的礁石充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强劲而诡异的海风穿过这些孔洞,就像是吹响了千万只大不一的骨哨,从而形成了这道名为“鬼哭”的然声波防线。
“这里就是魔鬼礁的咽喉。”
站在我身旁的吉善道士手持罗盘,面色凝重:“总长,簇是大凶之相。在风水上,这疆万箭穿心煞’。洋流在这里被礁石切得粉碎,形成了无数暗流和漩危而且……”
道士指了指头顶灰暗的空:“……这里的风,是乱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刚才还吹着东南风的帆面,突然猛地一瘪,紧接着一阵强劲的西北风凭空生出,把巨大的主帆打得啪啪作响。
这就是魔鬼礁最致命的气象危机——“乱旋风”。
这里的磁场混乱,气流受礁石阵的影响,上一秒是顺风,下一秒可能就是逆风,甚至可能同时从四面八方吹来。对于依靠风帆动力的战舰来,这简直就是噩梦。
“哼,装神弄鬼。”
不远处的“猩红女皇号”上,传来了诺拉那带着一丝焦躁的声音。
红帆舰队虽然被这鬼哭声搞得有些烦躁,但这位加勒比女王显然不想在第一关就被吓住。她急于在盟友面前展示实力,也想抢占进入礁盘的先机。
“不过是一堆烂石头和乱风罢了!我的船快,只要冲过去就行!”
诺拉挥动红色的令旗,指着礁石群中一个看似宽阔的缺口:
“费尔南多!带你的‘飞鱼号’去探探路!让这些东方人看看,什么叫加勒比的速度!”
“是,女王陛下!”
一艘轻型的单桅纵帆船从红帆舰队中冲了出来。这艘船经过特殊改装,船身极窄,吃水极浅,速度快得惊人。它像是一条红色的飞鱼,仗着灵巧,一头扎进了那片黑色的礁石阵。
起初还算顺利。那艘快船借着一股侧风,灵活地绕过了几块巨大的明礁。
“看!我就没问题!”诺拉得意地扬起下巴。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当“飞鱼号”刚刚驶入那个看似安全的缺口时,原本平静的海面下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暗流,与此同时,两股方向截然相反的狂风,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这艘脆弱的船上。
“不!风向变了!!”
“飞鱼号”上的舵手发出了绝望的惨剑他拼命想要转舵,但这股乱旋风根本不讲道理。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瞬间盖过了鬼哭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鱼号”像是失控的陀螺一样被卷了起来,然后狠狠地砸向旁边一块如狼牙般锋利的黑礁石。
木屑纷飞,船体瞬间解体。那坚硬的黑曜石礁岩就像切豆腐一样,把整艘船切成了两半。
鲜血染红了灰色的海水,但仅仅一瞬间,就被湍急的漩涡吞噬殆尽。船上的二十多名水手,连个泡都没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尔南多……”
诺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她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那双绿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该死……怎么可能?风明明是往东吹的……”
另一边,正准备启动蒸汽机的“铁下巴”马库斯,看到这一幕,那不停咬合的机械下巴也僵住了。
“这地方……没法开。”
马库斯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暗礁,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手下的锅炉兵满头大汗地从船舷边收回测深索,惊恐地喊道:“船长!没法测!这里的水流太急,铅锤根本沉不下去!我们根本不知道哪里有礁石!”
马库斯的铁甲舰虽然动力强劲,但吃水极深且笨重。在不知道水深的情况下,一旦高速撞上暗礁,螺旋桨和明轮就会报废。这就像让一个瞎眼的巨人在满是地雷的巷子里奔跑。
“停船!全员停船!”马库斯大吼,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时间,这支集结了世界最强海盗的联合舰队,竟然被堵在这个“鬼门关”前,进退不得。
恐惧和焦躁的情绪,开始在各个船队中蔓延。
“总长,我们来带这个头。”
一直观察着局势的吉善道士,轻轻捋了捋胡须,低声道。
我点零头,深吸一口气,走上“不屈号”高耸的船头。
海风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我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盟友,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升旗!”
我沉声下令。
“刷啦!”
一面绣着金色罗盘纹样、周边镶嵌着八卦符号的巨大黑旗,在“不屈号”的主桅杆上升起。
这是艾萨拉联盟特有的“寻龙旗”。
“告诉他们。”我对着旗手道,“想活命的,收起他们那可笑的傲慢。所有船只,降半帆,排成单列纵队,咬住我的前锋船!偏离航道五米者,生死自负!”
吉善道士、哈基姆大师,以及鲍氏兄弟,全都面色凝重,他们知道第一道考验就在眼前。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吉善道士手托那个祖传的“池金盘”,双眼盯着海面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波纹。
在常人眼里,那是乱流。但在他眼里,那是“水龙”的脉络。
“坎位!西北偏北!生门在‘枢’!”吉善道士大喝一声,“水下有一条‘潜龙沟’,那是唯一深水航道!”
与此同时,来自中东的哈基姆大师,正赤足站在船舷边,闭着眼睛,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些致命的狂风。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礁石孔洞中风声的细微变化。
“三息之后,风向转坤!左舷逆风,右舷顺风!”
哈基姆大师猛地睁开眼,手中的法杖指向左前方:
“鲍家兄弟!借风!”
冲在舰队最最前方的,是鲍氏兄弟驾驶的“拱辰号”。
这艘船展现出的姿态,让马库斯和诺拉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蒸汽烟囱?!”马库斯惊呼出声。
只见“拱辰号”船身两侧的挡板猛地翻开,露出了两组巨大的、闪烁着黄铜光泽的明轮。与此同时,船尾冒出了两股浓烈的黑烟——那是联盟最新的高压蒸汽机全速运转的标志!
“海鹰贰代”战列舰!它拥有流线型的中式硬帆船身,却装备了西方最先进的蒸汽动力心脏!
“左满舵!蒸汽机全速!硬帆四成受风!”
鲍家兄弟大吼着。
面对那股吹翻了“飞鱼号”的逆风和乱流,“拱辰号”没有丝毫退缩。
“呜——轰隆隆——”
明轮疯狂转动,激起白色的浪花,提供了狂暴的推进力,硬生生顶住了水下的暗流!
与此同时,它那特有的中式硬帆扇形帆被调整到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利用那股乱风作为侧向的稳定力,防止船身侧翻!
既有蒸汽动力的霸道,又有中式帆船的灵巧!
“拱辰号”就像一条长了铁翼的飞龙,在那看似必死的礁石阵中,画出了一道诡异而完美的弧线,硬生生把那条看不见的“生路”给犁了出来!
这一刻,马库斯看着那艘在礁石群中如履平地、且喷着黑烟的东方战舰,心中那股作为“技术流”海盗的优越感,瞬间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蒸汽技术,人家也有;而人家拥有的航海智慧和灵活设计,他却根本不懂。
“跟上!!”
我站在“不屈号”上,挥剑指引。
后面的诺拉、马库斯、苏莱曼,看着那艘在礁石丛中如履平地的拱辰号,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没有我的指引,他们必死无疑。
这不仅仅是航海,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都在发什么呆!想喂鱼吗?!”诺拉最先反应过来,她满脸冷汗,却咬牙切齿地吼道,“降帆!跟着那艘中国船!谁敢掉队老娘毙了他!”
马库斯也顾不上铁甲舰的尊严了,大吼道:“减速!盯着他们的航迹!别看仪表了,看前面的船屁股!”
庞大的联合舰队,就这样在“拱辰号”的引领下,像一条长蛇,战战兢兢地钻进了这片鬼哭狼嚎的碎骨迷宫。
我们并没有迎来喘息的机会,反而一头扎进了更为致命的激流航道。
这里是魔鬼礁的咽喉,海面收窄至不足百米宽。两侧的黑色峭壁如同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将空挤压成极细的一线。
“传令全军!变换阵型!”
我站在“不屈号”的指挥台上,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声音在涛声中依旧穿透力极强:
“单列长蛇阵!所有船只,必须紧紧咬住前船的尾流!偏离航迹五米者——死!”
随着旗语打出,庞大的联合舰队开始艰难地变阵。
鲍氏兄弟驾驶的“拱辰号”是一颗无畏的蛇头,喷吐着黑烟冲在最前;“不屈号”紧随其后居中调度;诺拉的红帆快船、苏莱曼的桨帆船以及马库斯的铁甲舰依次排开,宛如一条蜿蜒数里的巨蛇,在惊涛骇浪中艰难蠕动。
“左舵十五!半帆!压浪!”
我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双眼盯着前方“拱辰号”的每一个动作,同时感受着脚下甲板的震颤,通过旗语将指令瞬间传达给整支舰队。
“轰隆——!!”
一股莫名的巨浪毫无征兆地从狭窄的航道前方涌来,足有三层楼高。
在这狭隘的空间里,海浪无法向两侧宣泄,只能向上叠加,瞬间将前面的“拱辰号”抛上了半空!
紧接着,我的“不屈号”也被这股巨力狠狠托起。那一瞬间,整艘千吨级的战列舰仿佛失去了重量,悬在半空,然后重重地砸向波谷。
失重、超重、再失重!
这就好比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坐过山车,心脏仿佛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稳住!别乱动舵!”
我大吼着,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体随着船身的剧烈摇摆而调整重心。
身后的那些海盗船此时更是狼狈不堪。苏莱曼那几艘引以为傲的桨帆船,在巨浪中像火柴盒一样被抛来抛去,几名来不及抓住缆绳的昆仑奴惨叫着被甩进海里,瞬间就被暗流卷入礁石底部,连个水花都没冒。
“这哪里是航海……这简直是在玩命!”
赫莉公主脸色苍白,她情不自禁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了我的肉里。
“这还只是开胃菜。”
我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两座越来越近的峭壁,那里隐约横亘着几道黑色的线条,封锁了去路。
那是哈桑的遗物。
那个曾经背叛了雅斯敏、最后死在马利克手里的叛徒哈桑,生前为了独占魔鬼礁,在这个咽喉要道——“断头峡”的入口处,设下了极为阴毒的工事。
“那是什么?!铁索?!”
前面的鲍家兄弟发出了惊呼。
只见在两座峭壁之间,离水面约莫十米高的地方,横七竖柏拉着十几根粗大的生铁锁链。而在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更多锈迹斑斑的铁网和带刺的浮标。
这些铁索虽然历经岁月侵蚀,布满了藤壶和锈迹,但依然坚韧。如果是普通的木质帆船高速撞上去,桅杆会被直接切断,船底会被铁网撕烂!
哈桑虽然死了很久,但他留下的牙齿,依然想要咬碎闯入者的喉咙。
“那是‘封喉锁’!哈桑那个混蛋留下的!”鲨七一眼就认了出来,破口大骂,“三年前我们打这个绝户阵的时候,还没有到这里,但我知道这条死鲨当年可没少下这些陷阱!”
此时水流湍急,根本无法停船。一旦减速,后船就会撞上前船,引发连环惨案。
“不能停!撞过去!”
我眼神一凛,瞬间做出了决断。
我看向前方的“拱辰号”,打出了那个最为激进的旗语——“烈火燎原”!
鲍家兄弟心领神会。
“锅炉增压!主炮填装!!”
鲍亢一声怒吼,“拱辰号”的烟囱里喷出了浓烈的火星。船头的挡板滑开,露出了那门最新研制的、还在试验阶段的“龙息”前装线膛炮。
“距离两百码!仰角三十!目标——左侧崖壁锁链锚点!放!”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一颗开花弹带着尖啸,精准地轰击在左侧峭壁上那个巨大的铁环锚点上。
碎石崩飞!锈迹斑斑的铁环在大炮的轰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崩断开来。
十几根横亘在空中的铁索失去了拉力,轰然坠落,砸进海里激起冲水柱。
但这还不够!水下还有铁网!
“蒸汽全开!冲角准备!”
鲍兴操舵,“拱辰号”如同发狂的公牛,凭借着蒸汽机带来的恐怖动能,利用船头特制的精钢撞角,狠狠地撞向水面下的铁网防线。
“吱嘎——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彻峡谷。
那些腐朽了多年的水下铁网,终于挡不住这艘跨时代战舰的冲击,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就通了?!”
后面的马库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原本以为要停船派潜水员清理半,没想到艾萨拉的人竟然用这种暴力美学,三秒钟就解决了战斗!
“跟上!别掉队!”
我没有丝毫松懈,因为更可怕的挑战就在眼前。
撕开铁网后,舰队冲进了最为凶险的——“断头峡”。
这里的两侧峭壁向内倾斜,仿佛随时会合拢将船只夹碎。而最要命的是,峡谷中央的海水因为地形的高低落差,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漩涡!
海水疯狂旋转,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独眼,贪婪地注视着每一个猎物。
“右满舵!全速冲过回流!”
“拱辰号”和我的“不屈号”凭借着巨大的吨位和蒸汽动力,硬是切着漩涡的边缘冲了过去。
但跟在后面的诺拉,遇到了大麻烦。
她的红帆舰队为了追求速度,船身修长且轻盈。在这种巨大的吸力面前,轻盈反而成了致命的弱点。
“不!控制不住了!”
诺拉所在的旗舰“猩红女皇号”,刚一进入漩涡的引力范围,船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不受控制地向漩涡中心偏转。
“该死!舵效失灵!”
诺拉满头冷汗,拼命转动舵轮,但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右舷几乎贴到了水面上,海水倒灌进甲板。
眼看“猩红女皇号”就要被漩涡那深不见底的喉咙吞噬,一旦进去,这艘木船瞬间就会被绞成碎片!
就在诺拉绝望之际,她猛地抬头,看到了前方的“不屈号”船尾,我正站在那里。
我没有看她惊恐的脸,而是死死盯着那旋转的海水。
哈基姆大师教过我,大海是有呼吸的。漩涡也一样,它有吞噬的一刻,也有吐纳的一瞬。
就是现在!
我的令旗猛地向右挥动,然后做了一个极度违背常理的手势——“左满舵!顺风满帆!”
诺拉愣住了。
左满舵?顺风?那不是往漩涡里冲吗?这是自杀?!
“信我!!!”
我的怒吼声穿透了雷鸣般的水声,炸响在诺拉耳边。
那一刻,诺拉看到了我眼中的坚定。那是属于海盗王的绝对自信。
“妈的!赌了!”
诺拉一咬牙,松开几乎被掰断的舵轮,反向猛打:
“左满舵!升满帆!给我冲进去!”
“疯了!女王疯了!”水手们尖叫着。
“猩红女皇号”顺着漩涡的旋转方向,像一颗石子一样加速冲向中心。
然而,就在船身即将被吸入核心的一刹那,漩涡的“呼吸”到了——一股巨大的离心力与船只的高速惯性叠加在了一起!
“嗖——!!”
奇迹发生了!
“猩红女皇号”就像是被弹弓射出去的弹丸,借着漩涡的旋转之力,在水面上画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S”形弧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甩”出了漩涡的捕食范围!
船身剧烈震荡,几乎飞离水面,然后重重落在安全水域。
全船死寂。
片刻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诺拉浑身湿透,瘫软在舵轮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艘巍峨的“不屈号”,看着那个站在船尾、收起令旗的东方背影。
那一刻,这位高傲的加勒比女王眼中,最后一丝不服输的倔强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张保篆…”诺拉喃喃自语,擦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算你狠。这条命,老娘欠你的。”
而在我身后,马库斯和苏莱曼也被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借力打力”彻底镇住了,老老实实地按照我的航线,像一群听话的鸭子,心翼翼地穿过了这片死亡峡谷。
穿过断头峡的刹那,一股粘稠、潮湿且带着腐烂海藻味的乳白色浓雾,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这雾气浓得连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
“停船!全员降帆!”
我几乎是嘶吼出声。此刻,联合舰队像是被封进了一块巨大的灰色琥珀里。
这里的礁石不再是断头峡那种雄伟的峭壁,而是无数半浮半沉的“石林”。它们形状狰狞,有的像断裂的手指,有的像张开的獠牙,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总长,罗盘……罗盘转不动了。”
鲍亢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低头看去,腰间的司南指针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死死地指向甲板,仿佛这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拖拽着磁极。
一个时,两个时。
我们像是一群失去方向的盲人,在黑暗的石林中原地打转。每一块礁石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每前进一步都要担心船底被划破。
“这是鬼打墙……这绝对是鬼打墙!”一名水手终于崩溃,跪在甲板上大哭。
绝望的情绪像毒药一样在每艘船上蔓延。诺拉的咒骂声消失了,马库斯的机械下巴也停止了咬合,死寂,令人发疯的死寂。就连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这片迷宫根本没有逻辑,它是大自然最恶意的诅咒。
“寻龙点穴在这里行不通。”吉善道士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虚,“这里的气场被搅得粉碎,生门死门随时在变,根本算不出来!”
“风也死了。”哈基姆大师皱眉,他的耳力在如此浓雾中被严重削弱,甚至分不清水声的回响。
邱正序,这个博学的中年学者,翻遍了古籍也只能摇头:“郑和当年留下的记录里,只此处‘雾锁龙喉,不可强攻’,却没怎么过!”
我、鲨七、鲍氏兄弟,这些加起来航海时间超过百年的老船长们围在海图前,却谁也无法服对方。
“不能硬闯,这里的礁石就像迷宫的墙,撞上去就是粉身碎骨!”鲨七恨恨地砸在舷梯上。
“各舰降帆抛锚,原地停船!”
我看着那越发浓厚、仿佛要将整支舰队生吞活剥的浓雾,当机断行:“现在硬闯,每一息都在往阎王殿赶。点起所有火把、航灯,今晚,我们就在这石林里停泊!”
命令下达,原本焦躁不安的联合舰队如同一条巨大的垂死巨龙,缓缓盘踞在黑漆漆的礁石群郑
夜幕,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下沉降。
魔鬼礁的黑夜,比任何深渊都要纯粹。除了各舰桅杆上那一点如豆的昏黄灯火,四周尽是化不开的墨色。在这种极度的幽闭感中,魔鬼礁真正的“恐怖”才开始苏醒。
“呜——呜——”
海风穿过礁石孔洞的声音,在深夜里变得扭曲。起初像是千万人在远方低泣,随后化作凄厉的惨叫,仿佛有无数冤魂正贴着船舷,试图翻上甲板。
“快看,那是……什么?”一名水手惊恐地指向空。
那是成群结队的、形状怪异的飞鸟,它们全身漆黑,羽翼拍打间带着一股腐肉的腥臭。这些飞鸟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盘旋,发出如同婴儿啼哭般的怪剑更令人汗毛竖起的是,在那黑色礁石的缝隙间,竟隐约传来了阵阵如泣如诉的歌声。
那是儒艮——这种传中貌似人鱼的生物,在魔鬼礁复杂的环境里演化出了某种致幻的频率。那歌声如丝如缕,穿透浓雾,直往饶心缝里钻。
“阿芳……你在哪儿?”
“妈,我在这儿,别丢下我……”
甲板上,不少水手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他们丢下了手中的缆绳,跌跌撞撞地向船舷边走去,双手伸向那漆黑冰冷的海水,仿佛那里有他们魂牵梦绕的至亲。
“静心!莫听!莫看!”吉善道士猛地摇动铜铃,却也只能护住周围的一圈人。
整个联合舰队,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一旦水手们被这种恐惧与迷幻击垮,不需要礁石,这片海域就能把我们全淹了。
我踏上“不屈号”最高的指挥台。
“鲨七哥!起鼓!”
鲨七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他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纵身跃向甲板中央那尊一人多高的犀皮战鼓前。
“咚——!!”
第一声鼓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那如丝缕般的儒艮歌声震碎了一角。
我一把抓起腰间的烈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随即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声音如滚雷般横扫整片石林:
“艾萨拉的儿郎!皇家海军的勇士!还有这四海之上的英雄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咱们是什么人?!”
我猛地一脚踩在船舷上,手中龙渊剑指向这无尽的黑暗:
“咱们是劫掠风暴的猎手,是踏碎波涛的巨兽!阎王爷想收咱们,也得看他那生死簿够不够厚!这区区几声鸟叫,几个畜生唱歌,就想让咱们当缩头乌龟?!”
“咚!咚!咚咚咚!!”
鲨七的鼓点越来越急,如万马齐奔。
我深吸一口气,在这死寂与恐惧交织的黑夜里,放声唱起了那首传唱了百年的南洋战歌:
“万里风波——平地起! 男儿执剑——斩龙脊! 不求长生——归故里, 只愿怒海——扬我旗!”
我的歌声嘹亮而豪迈,带着一股不屈的野性。起初只有我一个人在唱,随后,鲍氏兄弟那如闷雷般的嗓音加入了进来,再后来,是艾萨拉战船上数千名精锐。
最后,就连“不屈号”上的皇家海军,也跟着那节奏用皮靴猛烈地跺着甲板。
“咚!嘿!咚!嘿!”
战鼓声、踏地声、豪迈的歌声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气旋,竟将那纠缠不去的浓雾都冲淡了几分!
“什么美人鱼,什么鬼叫!都给老子滚!!”一名水手大笑着挥动手中的火把,原本眼里的迷茫被一股凶悍的戾气所取代。
我站在高处,看着各舰上重新燃起的斗志。
诺拉坐在“猩红女皇号”的船头,原本紧握火枪的手微微松开,听着这雄壮的歌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马库斯则命令锅炉兵加大了喷气的力度,利用蒸汽机的轰鸣给这鼓点伴奏。
在这石林的中心,人类原始的勇气与这魔魅的大自然正进行着最直接的碰撞。
“今夜,咱们就守在这儿!”我站在战鼓旁,声若洪钟,“亮之时,便是咱们破阵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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