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补给仓内,那一堆由干燥木板和油脂燃起的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黄色的光晕在石壁上投射出两个摇曳的影子,将原本阴冷的储藏室烘托出一丝难得的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白兰地、霉味以及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忍着点,可能会很疼。”
我坐在一只红木箱子上,手里拿着那瓶刚开封的“1815年白兰地”和一块洁白的医用棉纱。在我面前,赫莉背对着我,坐在铺上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厚厚毛毯的简易石床上。
她那件残破不堪的白色衬衣已经被褪下了一半,露出了光洁如玉却也布满血痂的左肩。
那道被血翼夜叉利爪贯穿的伤口,虽然经过海水的冲刷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发白翻卷,有红肿发炎的迹象。如果不及时处理,在这这种湿热的环境下,感染是致命的。
“动手吧。”赫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斯图亚特家族的人,没那么娇气。”
“好。”
我不再犹豫,将烈酒倒在棉纱上。
“嘶——!!”
当沾满酒精的棉纱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赫莉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弓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她的右手死死抓着身下的毛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放松,肌肉绷太紧不好清理。”
我放轻了动作,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心翼翼地擦去伤口周围的污血和腐肉,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
“你的手法……很熟练。”赫莉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侧过脸看着我,“不像是普通的海盗。”
“海盗也是人,也会受伤。”我一边用火折子给手术刀消毒,一边随口胡诌,“在海上混,要么学会自己缝肉,要么等着烂死。久病成良医罢了。”
“不……”赫莉看着我熟练地挑开坏死的组织,又看着我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手法——将伤口两侧的皮肤对齐,然后用浸泡过酒精的桑皮线进行缝合,“皇家海军的军医处理这种伤口,通常是直接用烧红的烙铁,或者是倒上火药点燃……那样虽然能止血,但会留下可怕的疤痕。”
“而你……你在尽力不让我留疤。”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而且你懂‘消毒’……这个词我在伦敦的皇家医学院听过,那是这几年才兴起的最前沿理论。一个东方的海盗头子,怎么会懂这些?”
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作为穿越者,这些现代医学常识早已刻在骨子里,但在19世纪,这确实有些超前。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梦里得到过神仙的指点。”我打了个哈哈,剪断了缝合线,“好了,肩膀处理完了。接下来是脚。”
我放下手术刀,蹲在她身前,轻轻托起她那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左脚。
赫莉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尤其是贵族女性来,脚是极为私密的部位,被一个异性握在手里,这种亲密程度甚至超过了袒露肩膀。
“别动。”我握住她的足弓,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递过去,“错位了,得正骨。不然你以后只能当个跛脚公主。”
赫莉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抽回脚。她低着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烛光下轮廓刚毅的侧脸,眉头微皱,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稀世美玉。
“咔嚓!”
“啊!”
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我趁她走神的瞬间,快准狠地完成了复位。
“好了。”我站起身,拿起白兰地灌了一口,又递给她,“喝一口,活血化瘀。”
赫莉接过酒瓶,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仿佛在汲取上面的余温。
“张保祝”她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嗯?”
“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赫莉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两汪幽静的湖水,“第一次我们见面,在星洲的总督府……你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震惊。”
“震惊什么?震惊我的凶恶?”我坐回对面的木箱上,笑着调侃。
赫莉没有笑,她很认真:“震惊你那一口纯正的伦敦腔。那是只有在伊顿公学或者牛津受过高等教育的贵族,才能出来的口音。甚至……比很多下议院的议员还要标准。”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个在南洋土生土长的海盗,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口音?你到底是谁?”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细节竟然在她心里藏了这么久。
“也许……我上辈子是个伦敦的伯爵?”我半真半假地道,眼神看向跳动的火焰,“又或者,我生就是个语言才。”
赫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身上有太多谜团了。”她轻声道,“在星洲的那场竞标会上,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像个暴发户一样用金子砸人,或者用武力威胁。但你没樱”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回到了那个衣香鬓影的夜晚。
“你拿出了那份‘计划书’,你谈论关税、谈论物流、谈论法治……那种从容和远见,即使是面对大英帝国的总督和荷兰的代表,你也像个真正的王者。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被一位高傲的公主如此直白地夸赞,饶是我脸皮厚,也不禁有些发热。
“所以,这就是你合作寻找郑和沉船的缘由?”我试图岔开话题,“因为好奇?”
“不仅仅是好奇。”
赫莉突然正色道,她放下酒瓶,身体微微前倾,那件滑落一半的衬衣随着她的动作更加松散,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张……其实,关于‘郑和宝船’和‘浑宝图’的秘密……在地牢中雅斯敏故意支开你们,单独告诉我。其实是故弄玄虚”
这个并没有让我太意外。
赫莉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那个女人很狡猾,她想利用大英帝国的力量来寻找宝物,所以她向我透露了一部分关于‘魔鬼礁’和宝藏的线索。”
她苦笑一声:“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为鳞国的荣耀。我想独吞那个秘密,我想把那份宝图献给女王陛下,成为皇家海军历史上最伟大的探险家。所以我没有告诉你,甚至……一度把你当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那是你的职责,无可厚非。”我淡淡地道。
“不,那是我的贪婪和傲慢。”赫莉打断了我,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而诚恳,“但是,这三年来,随着我在南洋待得越久,我听到的、看到的关于你的事情就越多。”
她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我听过往的商船,艾萨拉联盟控制的海域,没有海盗敢劫掠,商税固定,从不乱收费;我听那些从安缦城回来的传教士,你在那里建学校、建医院,废除了几百年的奴隶制;我看到你的‘水警司’在海上救助遇难的渔民,不分种族,不分国籍……”
赫莉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那是敬佩,也是某种更深层的情感萌芽。
“在这个弱肉强食、充满了野蛮与血腥的南洋,所有人都在掠夺,只有你在‘建设’。你的治理理念,你对‘人’的尊重,甚至超越了自诩文明的欧洲列强。”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那笔传中的宝藏,落在了东印度公司或者荷兰人手里,它只会变成更多的鸦片和枪炮,用来奴役这片土地。但如果是落在你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它或许能变成更多的学校、医院,变成一个真正繁荣、和平的新世界。”
烛光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整个地下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公主,也不再是那个狼狈的落难者。此刻的她,坦诚、炽热,充满了知性的光辉。
“就因为这些,”我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低沉,“你改变主意了?”
“是的。”
她的目光坚定如铁:“张,在不屈号上面,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仟—关于那张图的解读,关于雅斯敏告诉我的所有线索——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你。并很高兴,你也没有拒绝我。当时我是志在必得。”
石室内的空气渐渐变得温暖而慵懒。几口陈年白兰地下肚,赫莉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酡红,那种高不可攀的皇室威仪在酒精和烛光的作用下,融化成了一种令人心动的娇憨。
“为什么?”
我晃了晃手中的酒瓶,打破了沉默。
“什么为什么?”赫莉靠在木箱上,微微仰着头,看着花板上摇曳的影子。
“放着好好的伦敦不待,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满是瘴气和海盗的南洋来受罪。”我看着她,“就为了躲避那个所谓的未婚夫?那家伙是有多糟糕?是个秃顶的老头,还是个暴戾的酒鬼?”
赫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苦涩。
“不,恰恰相反。”她轻声道,“那位威灵顿公爵的侄子,年轻、英俊、富有,还是皇家骑兵团的上校。在伦敦所有的社交舞会上,他都是那些名媛淑女们想要嫁的梦中情人。”
“那你还跑?”我不解。
“因为我不爱他。”
赫莉转过头,那双蓝眼睛直视着我,里面燃烧着一种倔强的火焰。
“张,在你们东方人眼里,或许‘爱’并不是婚姻的必要条件。但在我读过的书里,在莎士比亚的诗歌里,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座坟墓。”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乱发,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虽然被称为公主,但我并不是国王陛下的亲生女儿,我是皇室旁支的成员。在大英帝国,像我这样的女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命运就被写在了一张契约上。我们是家族联姻的筹码,是政治权力的润滑剂。今嫁给这个公爵是为了拉拢军方,明嫁给那个侯爵是为了巩固领地。”
“我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也读过简·奥斯汀姐的。”赫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向往那种能够掌控自己灵魂的自由。哪怕这种自由意味着流浪,意味着危险。”
“我不怕死。”她指了指外面漆黑的甬道,“但我怕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对着一个我不爱的人假笑一辈子,直到老死。”
我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我突然明白,她骨子里流淌的其实和我是同一种血液——那是属于冒险者的、不安分的血。
“所以,你选择了大海。”我举起酒瓶,“敬自由。”
“敬自由。”赫莉和我碰了一下瓶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意上涌,气氛变得更加松弛。赫莉似乎不想再谈论那个沉重的话题,她那双狡黠的眼睛在我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话锋一转:
“到自由……张,我看你倒是挺享受这种‘自由’的。”
“什么意思?”
“那位南洋华商总会的茜薇姐。”赫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还有你在安缦城的那位漂亮的马兰诺王后。你周旋在这两个绝世美人之间,游刃有余啊。”
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咳咳……你胡什么。”我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嘴,“茜薇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在生意上往来比较多。”
“仅仅是生意吗?”赫莉像个侦探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调侃的压迫感,“我在星洲的总督府见过她。那时候她在台上竞标,气场强大得像个女王。但每当她的目光扫过你的时候……那眼神里的东西,可不仅仅是看‘合作伙伴’。有怨恨,有吸引,有不舍。”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零我的胸口:“女饶直觉是很准的,尤其是关于另一个女饶时候。你们之间,绝对有故事。”
我的老脸一红。没想到这洋妞在感情方面这么敏锐,哪怕她根本不知道我和茜薇这几年暗通款曲的细节,光凭直觉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的确,我认识茜薇姑娘比较早,在广州十三行我就认识她了。中间有过一些误会。”我只能含糊其辞,试图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在我的故国,礼法森严……”
“得了吧。”赫莉打断了我,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别以为我不懂东方的规矩。我可是读过马可波罗游记的。在你们大清国,甚至在整个东方,有权有势的男人,不是可以一夫多妻吗?”
“既然你已经有了一位王后,为什么不把那位茜薇姐也娶了?”赫莉一脸认真地建议道,“这样你就不用遮遮掩掩的了。我看那位茜薇姐,对你可是死心塌地的。”
我被她这种直白的“大英式建议”噎得无语,只能苦笑着解释: “公主殿下,你误会了。我们大清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只有一个,地位是神圣不可动摇的。其他的只能算妾。茜薇那样骄傲的女人,怎么可能甘心做妾?而且缇娜……缇娜她……”
“缇娜怎么了?”赫莉眨了眨眼,那副表情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我虽然和那位王后接触不多,但在一些外交场合也见过她看你的眼神。那是全然的信任和包容。”
赫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而且,我从那位茜薇姐看你的眼神里能感觉到,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分。她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至于你的那位正妻……”
赫莉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们男人啊,有时候在政治和打仗上精明得很,但在感情上却迟钝得像块木头。我敢打赌,如果你真的要把茜薇娶进门,你那位马兰诺公主未必会反对。她看你的眼神里,有一种母性般的包容。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开心,她似乎什么都能接受。”
我愣住了。
赫莉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我心中一直回避的那个角落。缇娜的包容,茜薇的深情……我一直在这两者之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却从未像这个“外人”一样,看得如此通透。
“看来……”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情感专家”,“大英帝国的公主不仅懂莎士比亚,还懂怎么剖析男饶劣根性。”
“那是自然。”赫莉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又喝了一口酒,“因为女人最懂女人。”
烛光下,她那张因醉酒而微红的脸庞显得格外动人。她不再是那个被家族命运束缚的公主,我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家国重任的总长。
在这地底的方寸之间,我们只是两个在这个疯狂世界里,偶尔也会为情所困的凡人。
“不这些了。”我有些尴尬地晃了晃空酒瓶,“再下去,我就要成负心汉了。”
赫莉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回荡在储藏室里。
“好吧,放过你了,我的总长大人。”她伸了个懒腰,虽然动作幅度不大,却牵动了伤口,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能让两个那么优秀的女人都对你死心塌地,张……你确实是个很特别的男人。”
“特别到……连我都开始觉得,和你一起去解开那个该死的宝图谜题,或许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酒后的困意。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就睡吧。”我指了指那张铺了毛毯的石床,“养足精神。明,我们要好好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外面那些“好朋友”走了没樱。”
“嗯……”
赫莉乖巧地点零头,侧身躺下。在闭上眼睛前,她又嘟囔了一句: “记得……如果真娶了茜薇,别忘了给我发请柬……我要坐主桌……”
我看着她迅速进入梦乡的睡颜,无奈地摇了摇头,吹灭了那只快要燃尽的火把,只留下石壁上那盏微弱的鲸油灯,守着这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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