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滚烫。剧毒。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像一只粗糙的大手,硬生生将我从黑暗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咳咳咳——!!”
我猛地翻身,像一只刚上岸的癞蛤蟆,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不是海水,而是混杂着黄绿色胆汁、黑红色淤血以及某种辛辣火山灰的粘稠液体。我的肺叶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呼……呼……”
我贪婪地喘息着,试图从空气中榨取一丝氧气。但这里没有新鲜空气。
头顶是一片低垂的、令人绝望的铅灰色幕,仿佛一块发霉的裹尸布。那是极乐岛火山大爆发后,随着季风飘散而来的火山灰云,遮蔽了阳光,将这片海域笼罩在永恒的阴霾之郑
我睁开刺痛的双眼,视线模糊,但我依然能看清身下。
这是一片由锋利的黑曜石碎屑、冷却的火山浮石以及无数不知名生物尸骸组成的黑色海岸。海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腻的黄色泡沫,拍打在岸边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而不是清脆的浪涛声。
我是谁?我在哪?
记忆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我记得那只恐怖的“血翼夜叉”,记得我们在万米高空的搏杀,记得赫莉那决绝的眼神,记得我们像流星一样坠落……
赫莉!!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我混沌的大脑。
“赫莉!!”
我想要大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腰间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那根牛筋绳。
那根在空中我不顾一切将我们两人绑在一起的救命绳索,此刻依然死死地系在我的腰带扣上,另一端延伸向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形如獠牙般的黑色礁石后方。
绳子绷得很紧,还在微微颤动。
“还在……她还在!”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顾不上地上那些锋利的黑曜石割破我的皮肤,疯一样顺着绳子爬了过去。
绕过礁石,触目惊心的一幕映入眼帘。
赫莉就趴在一滩黑色的淤泥中,半个身子还浸泡在灰绿色的海水里。
她那身战斗软甲,早已不见了踪影,或许在空中脱掉了,或者是被气流撕碎了,只剩下一件残破不堪的白色衬衣和深蓝色的骑兵马裤。
衬衣已经被海水和鲜血染成了诡异的紫黑色,紧紧贴在她消瘦的背上。她那头原本如黄金般璀璨的长发,此刻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海草,粘满了黑色的火山灰和淤泥,遮住了她的脸庞。
“赫莉……”
我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颈动脉。我的指尖全是血污和泥沙,我甚至不敢用力,怕一碰她就碎了。
一片死寂。
一秒,两秒……
“咚……咚……”
微弱,缓慢,但那是心跳!那是生命的声音!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泥水里。没死就好,只要没死,就是背也要把她背出去。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触碰,或者是海水的刺痛唤醒了她。赫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痛苦呻吟。
“呃……”
她缓缓地翻过身,露出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嘴唇干裂发紫,左侧肩膀上有一个恐怖的血洞——那是被血翼夜叉利爪贯穿的伤口,此刻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标志性的冰蓝色眼眸,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但仅仅过了三息,那灰雾散去,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重新凝聚。
她没有喊痛,她的第一反应,是右手猛地摸向大腿外侧的枪套!
“咔嚓。”
那把镶嵌着珍珠钻石贝、平日里被她视若珍宝的精美火铳,被她颤抖着拔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她眼中的寒光黯淡了。
火铳早已被高腐蚀性的火山毒水和海水浸泡得变了形,底火受潮,枪管里更是塞满了黑色的泥沙。
这把短铳,废了。
赫莉盯着那把短铳看了足足三秒钟,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与落寞。对于一个失去了军队、失去了战舰的指挥官来,这把短铳是她最后的尊严与倚仗。
“呼……”
她长叹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理智的动作——她毫不犹豫地扬起手,将那把短铳扔进了大海。
“如果你是想自杀,我不介意借你把刀。”
我沙哑着嗓子,试图用玩笑来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重。
赫莉缓缓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那干裂的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自杀?斯图亚特家族的人,只会战死,不会自杀。”
她挣扎着坐起来,但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一歪,倒在了我的怀里。
“别逞强了,公主殿下。”我扶住她,解开腰间那根早已勒入肉里的绳索,“看来那头怪物的肉垫还算管用,我们不仅没摔成肉泥,还没淹死。”
提到怪物,赫莉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指向不远处。
“看那边……”
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了那个大家伙。
在那片黑色海滩的尽头,一坨如同山般的暗红色烂肉正瘫软在那里。那是血翼夜叉的尸体。它比我们惨多了,半个脑袋都被摔烂了,巨大的皮膜翅膀像破布一样覆盖在礁石上。
正是这头怪物的尸体,在最后关头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才给了我们这一线生机。
“这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苦笑一声,试图站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风,突然从那个尸体的方向吹来。
那不是尸臭,那是一种混合了甲壳摩擦、酸液滴落以及无尽贪婪的……活物的味道。
我的脊背瞬间炸起了一层冷汗。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野兽直觉。
“别动。”
我一把按住赫莉的肩膀,将她死死压在礁石的阴影里。我的手缓缓摸向腰间——还好,那两把百炼钢刀还在,虽然刀鞘里灌满了泥沙,但它们依然是我最忠诚的伙伴。
“怎么了?”赫莉压低声音,她的手也摸向了靴筒里的匕首。
“那尸体……在动。”
我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血翼夜叉的肉山。
只见那原本静止的尸体表面,突然像波浪一样起伏起来。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咔嚓”声,顺着海风传进了我们的耳朵。
那声音,就像是无数把剪刀在同时剪断骨头。
“那是……什么东西?”
赫莉透过礁石的缝隙,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从那黑色的沙滩地下,从那些嶙峋的怪石缝隙里,钻出了一只只体型如磨盘大的生物。
它们通体覆盖着如黑曜石般粗糙坚硬的甲壳,长着八条如同镰刀般锋利的节肢。它们看起来像是蜘蛛和马蹄蟹的杂交变异体,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
“礁岩行者……”赫莉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我在皇家学会的古生物图鉴上见过类似的化石……它们是几万年前的生物,怎么会活着?”
“管它是什么,它们饿了。”
我握紧炼柄。
那些怪物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至少现在不是。它们是被血翼夜叉那浓烈的血腥味吸引出来的。
数十只、上百只……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具庞大的尸体。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变得震耳欲聋。血翼夜叉那坚韧的皮肉,在它们的口器下就像豆腐一样脆弱。仅仅几息之间,那座肉山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露出了森森白骨。
“上帝啊……”赫莉捂住了嘴。
“别出声,慢慢往后退。”我在她耳边低语,“趁它们在吃大餐,我们溜进林子里。”
然而,老爷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们。
也许是海风转向了,也许是我们身上那混合了血腥味和人味的气息太过诱人。
突然,一只正在撕扯夜叉大腿肉的“礁岩行者”停下了动作。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部,缓缓转动,像雷达一样对准了我们藏身的礁石。
“嘶嘎——!!!”
它发出了一声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瞬间,正在进食的上百只怪物同时停下了动作。几百张恐怖的口器同时转向了我们。
“跑!!!”
我再也顾不上隐藏,一把拉起赫莉,转身就朝着几百米外的黑色丛林狂奔!
“咔嚓咔嚓咔嚓——!!”
身后传来了密集的甲壳碰撞声。那是死亡的追击。这群怪物在沙滩上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那八条腿像风火轮一样划过地面,卷起漫的黑沙。
“该死!我的腿……”赫莉虽然咬牙坚持,但她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加上长期的海水浸泡,她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上来!!”
我一咬牙,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赫莉扛在肩上。
“你疯了?!这样我们都得死!”赫莉在我耳边尖叫,拼命挣扎。
“闭嘴!抱紧我的脖子!!”
我怒吼一声,虽然经脉剧痛,但我顾不上了。
“嗖!”
我像一头负赡猎豹,扛着一个人,在凹凸不平的礁石滩上发足狂奔。身后的腥风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听到那利齿开合的声音就在耳后三尺!
“到了!林子!!”
前方,是一片由巨大的、扭曲的黑色蕨类植物和参古木组成的原始丛林。那里的树木长得像鬼怪的爪子,藤蔓如蟒蛇般缠绕。
只要进了林子,地形复杂,这些体型庞大的怪物就施展不开了!
就在我即将冲进树林的一瞬间,一只跑得最快的礁岩行者猛地跃起,那锋利的前肢像死神的镰刀,直取我背上赫莉的脖子!
“滚!!”
我猛地回身,左手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劈在那怪物的甲壳上。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我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那怪物的甲壳竟然硬得像铁板!但巨大的冲击力也将它劈飞了出去,撞倒了后面的几只同类。
借着这反震之力,我抱着赫莉,一头扎进了那阴暗潮湿的丛林之郑
冲进丛林的一瞬间,光线骤然变暗。
身后那些“礁岩行者”似乎对这片丛林有着某种然的畏惧,它们追到树林边缘,发出几声不甘的嘶吼后,竟然没有追进来,而是慢慢退回了海滩。
“呼……呼……”
我将赫莉放在一棵巨大的板根树下,整个人像烂泥一样滑倒在地。
“得救了?”赫莉惊魂未定地看着树林外。
“未必。”我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四周,“这林子里……太静了。”
是的,太静了。
按理,这种热带雨林应该充斥着鸟鸣和虫剑但这片林子,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除了我们沉重的喘息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这里不对劲。”赫莉挣扎着站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匕首,“空气里有一股……烂木头和麝香的味道。”
“走,别停下。找个高地。”
我强撑着站起来,扶着赫莉继续深入。我们没有水,没有食物,每一分钟的停留都在消耗生命。
我们在这片如迷宫般的黑色雨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踩断一些不知名的脆骨,发出令人心惊的“咔嚓”声。
突然,我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猛地跳动了一下。
左侧。那棵巨大的榕树后面。
“低头!!”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吼,同时按着赫莉的脑袋往下一蹲。
“咄!咄!咄!”
三声闷响。
就在赫莉刚刚站立的位置,身后的树干上,赫然钉着三根惨白色的东西。
那不是箭,也不是飞刀。那是三根长达一尺、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兽骨长刺!骨刺入木三分,尾部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发射者的力量大得惊人。
“谁?!”
我拔刀四顾,背靠着大树,将赫莉护在身后。
没有回应。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在那茂密的树冠层中,在那些纠缠的藤蔓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我们。
那是猎饶眼神。冰冷,无情,带着戏谑。
“我们被包围了。”我压低声音,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对方数量很多。”
“是土着吗?”赫莉的声音在颤抖,但手中的匕首却握得更紧了。
“不像普通的土着。普通的土着会有战吼,会吓唬人。但这群东西……”我盯着黑暗深处,“它们像狼群,不叫唤,只咬人。”
“嗖!”
又是一根骨刺,从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射向我的腿。
我挥刀一格,“当”的一声将骨刺磕飞。
“跑!!”
既然看不到敌人,那就只能跑。留在这里当靶子就是等死。
我拉起赫莉,不再顾忌什么方向,也不再顾忌体力的消耗,在这片充满了死亡陷阱的丛林里亡命狂奔。
“嗖嗖嗖——!”
骨刺如影随形。它们并不急着杀死我们,而是像驱赶牲口一样,封锁了我们的左右两侧,逼迫我们只能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跑。
“它们在赶我们!”赫莉喘着粗气,“前面一定有陷阱!”
“我知道!但我们有的选吗?!”
我此时已经近乎油尽灯枯。体力透支,全靠一口气吊着。
前方的树林突然变得稀疏起来,似乎是一片开阔地。
“那边!冲过去!”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密林,脚下是一片铺满了厚厚枯叶的平地。
然而,就在我们踏上这片平地的一瞬间。
一种毛骨悚然的失重感突然袭来。
“啊——!!”
并没有什么平地。那是一个巨大的、被枯叶和藤蔓巧妙伪装起来的然坑!或者是火山口熔岩冷却后留下的塌陷管道!
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赫莉就在我身边,她甚至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我连带着一起拽了下去。
下坠。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我们。风声在耳边呼啸。
“砰!!”
剧烈的撞击让我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但奇怪的是,我们并没有摔在坚硬的岩石上。身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我们砸碎了。那是一种既坚硬又松脆的触感,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腐尸味。
“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赫莉?赫莉你在吗?!”
我惊慌地摸索着四周。
“我……我在这……”
不远处传来赫莉虚弱的声音。
我挣扎着从怀里掏出火石。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我们所处的环境。
这一看,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们并没有摔在地上。我们摔在一座山上。一座由无数森森白骨堆积而成的山上!
这些骨头,有人类的头骨,有巨大的野兽肋骨,还有更多奇形怪状、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生物骨骼。它们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底部,厚度不知有几丈深。
正是这些酥脆的骨头,充当了缓冲垫,救了我们的命。
“这是……乱葬岗?还是屠宰场?”
我看着脚下的头骨,那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嘲笑我们的无知。
“张……抬头……”
赫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顺着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在我们头顶上方几十米高的地方,那个如同井口般的洞口边缘。
“呼——呼——呼——”
一支支火把突然亮起,瞬间将洞口围成了一个火圈。
在火光的映照下,露出了几十张脸。
他们的额头扁平,下颚突出,脸上涂抹着鲜血和骨灰混合而成的白色图腾。他们的眼神空洞而残忍,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而在这些“野蛮人”的身边,还蹲伏着几只体型巨大的猛兽。借着火光,我看清了那猛兽的样子——那是放大了数倍的剑齿虎,獠牙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没有话,没有欢呼,甚至没有动作。
他们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那眼神,不是在看敌人,也不是在看俘虏。
那是在看两只掉进了瓮症已经清洗干净、随时可以下锅的……
食材。
“看来,”我握紧了赫莉冰凉的手,苦涩地笑了一下,“我们刚出狼窝,又掉进了虎口。”
赫莉靠在我的背上,拔出了那把匕首,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两份食材,到底有没有那么好浚”
黑暗中,我和她背靠背,站在那座骸骨山上,面对着头顶那圈死神的火光,迎接着我们在荒岛上的第一个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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