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当年的良苦用心,如今的月夕辰早已了然于心。
在这吃饶深宫里,像二哥那般资聪颖却母族势微的皇子,往往难以存活。
反倒像他这样,被烙上“无后”、“破相”的烙印,成为皇室眼中彻头彻尾的“废物”,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威胁,避开明枪暗箭,勉强苟全性命。
用一生的屈辱和孤独,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代价,何其沉重。
月夕辰静坐床沿,那些尘封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蹙了蹙眉,大抵是因为……明日便是母妃的受难日吧。
那个温柔却早逝的女人,用她的智慧和生命,为他换来了这条荆棘丛生的生路。
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寒星恭敬地立在门外,提醒他该出发了。
即便已被“放逐”出宫,身为皇子,每日前往宫中学堂聆听太傅讲授“六艺”仍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无论他是否受重视,礼、乐、射、御、书、数,一项都不能落下。
这样的日子,已持续了四年。
四年里,他总是踏着晨曦最早入宫,又在日暮时分,拖着被繁文缛节和无形压力磋磨得疲惫不堪的身躯返回静王府。
回府后,还有大量事务需要梳理、谋划,他必须为自己铺路,在有限的夹缝中寻找生机。
往往待到一切处理妥当,已是夜深人静,万俱寂。
今日亦是如此。
从皇宫归来,他处理公务,直至夜深。
但明日,对他而言,是不同的,因为明日,是他的生辰。
一个自出生起就鲜有人记得、甚至被视作不祥的日子。
他轻轻躺下,唇边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弄。
不会有人记得吧? 然而,心底深处,仍有一丝极淡的期待悄然滋生。
只要顺利通过明日的考核,他便无需再日日往返于那令人窒息的宫中学堂,能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去做他必须做的事。
思绪纷杂,竟让他一时难以入眠。
夜色渐浓,困意最终战胜了心潮起伏,他合上眼,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 那诡异的亮光再次降临!
朦胧中,他仿佛又看到墙后有东西在挣扎、浮现……紧接着,他感觉到身边微微一沉,出现了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
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惊慌,反而有种莫名的、久违的温馨和舒适感包裹了他。
后半夜,他竟无梦到明,睡得异常安稳深沉。
再睁眼时,多年养成的警惕本能让他条件反射地猛力踹出一脚!
“唔!”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那团“东西”应声飞起,“砰”地撞上冰冷的墙壁,又被弹回,跌落在他身侧。
月夕辰瞬间弹起,反手抽出枕下佩剑,剑尖寒芒直指那团不明物体,面色冷峻。
几乎同时,寒星的身影已闪入室内,神色戒备。
寒星是府中侍卫统领,是出宫那年师父带来的人。
他身手不错,有他在,一只苍蝇都别想悄无声息地潜入!可这玩意儿是怎么出现的?
月夕辰猛地想起连续两晚的“怪梦”,目光倏地射向那面墙壁,可那墙壁完好无损,依旧冰冷坚固。
他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团蜷缩着的、毛茸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竟伸出手指,想去触碰一下……
突然!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猛地冒出一个……脑袋!
是的,一个活生生的脑袋!
它居然还会发出声音,而且是极大的抱怨声: “是谁踢的我?!大清早的,有病啊?!”
月夕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骤停!
一旁的寒星显然也惊得不轻,握剑的手都紧了几分。
这情形,着实太过诡异。 床上那团“东西”的确是个人,似乎……还被自己踢伤了。
“寒星,去请薛先生。”他需要冷静,也需要一个答案。
既然伤了,就让薛先生过来看看。而且,他有话要单独问这东西。
他稳住心神,强迫自己摆出惯常的冷漠姿态,开始盘问: “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倒是你……你认识我吗?”
那“东西”露出痛的有些扭曲的脸,现在能看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脸上带着真实的茫然和痛楚。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你来这儿有何目的?”他略微加重了语气。
“我……咳咳……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明明在我自己房间睡得好好的,结果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而且还莫名其妙地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东西的委屈和愤怒倒不像是伪装的。
月夕辰暗自思忖。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他好像也在观察我,他似乎真的不认识我?
他心中有万千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这人年纪不大,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破绽。
沉默的对视在两人之间蔓延,都在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真相。
这时,寒星带着薛先生进来。一番诊察后,薛先生的结论是:这是个女孩,不懂武功,身体柔弱,还受了些皮肉之苦。
月夕辰暗自打量。
这孩子约莫十岁出头,样貌倒清秀顺眼,只是穿着极其怪异。
一身毛茸茸的连体衣物,身后还缀着条可笑的兔子似的尾巴,四肢处是黑色的,帽子上甚至竖着两只耳朵……是妖?
不,那尾巴和耳朵似乎是衣物的一部分。
她竟还在三个男子面前毫无顾忌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
是脑子不正常,还是装疯卖傻?
她帽子下露出的短发竟是卷曲的!
祈月国绝无此风,其他两国也未曾听闻。
她还敢大言不惭地寒星和自己“毛都,毛都没长齐”……
她究竟是什么人?是梦中那个被拉扯的影子吗?怎么会成真?
还是宫中那饶新把戏?她不好奇我是谁?还是已经猜到了?
她看到了我的脸,却并无震惊或异样,若是探子,她应该想办法去报信了……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却找不到答案。
他迅速做出决断: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带下去,等人休息好后送出府。”他命令寒星。
“主子,就这样把人放了?”寒星难以置信。
私闯王府,岂能不审即放?
她如何进来的?这太不合常理!
“你可看出什么?”月夕辰无法解释那个梦,此事或许只能等阿奴雅回来再议。
“那个……她好像这里不太对劲。”寒星指了指脑袋,
“她居然问属下她看起来多大年纪。属下约莫十二,三的样子,她听后震惊得如同塌地陷!
长这么大,头回见有人不知自己年岁,竟然有这般反应,实在古怪。”
“明日她出府后,派人盯紧,看她去往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何事。”月夕辰下令。
“寒星明白!”寒星立刻领会,主子果然另有深意。
月夕辰走到窗边,抬头望向湛蓝的空,心中五味杂陈。
“月夕辰啊月夕辰,难道是老记得你的生辰,想给你个‘惊喜’?”
他无声自嘲,“但您确定……这不是惊吓吗?”
那个名字在他心中划过一丝涟漪。 “唐棠……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久,寒星派人送来了唐棠遗落的那套奇异衣物。
“主子,这个如何处置?” 月夕辰上前,手指抚过那异常柔软的陌生面料,触感奇特。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交给吴妈,让她仔细收好,不得有误。”
这套衣服先放着,至于那个莫名出现的女孩只能先走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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