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拂晓，铁门关在压抑的寂静中醒来。关墙上，值夜的士兵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关外叛军大营——那里，五架巨大的投石机已具雏形，像五头匍匐的巨兽。
陈风一夜未眠。伤口疼得厉害，军医重新包扎时发现左臂骨折处已经肿胀发黑，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可能坏死。但他拒绝了截肢的建议，只让军医用夹板固定，又灌了一碗苦得令人作呕的汤药。
“这药能止痛，但伤神。”军医警告，“最多撑两。”
“两够了。”陈风。
他拄着拐杖登上关墙，刘振和周平跟在身后。晨雾中，叛军的营地炊烟袅袅，一派平静。但这平静比进攻更可怕——他们在积蓄力量，等待最后的雷霆一击。
“粮食清点完了。”刘振声音低沉，“全关上下，包括伤兵，还有两千一百四十三人。存粮只够两，按最低配给也只能撑四。水倒是充足，关内有井。”
“箭矢呢？”
“八千七百支。滚木礌石已经用尽，沸油只剩最后两锅。”刘振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守城弩坏了三架，只剩两架能用。那五架投石机一旦建好，我们的弩根本够不着。”
陈风沉默地看着关外。叛军显然吸取了教训，投石机建在守城弩射程之外，却又在铁门关墙的有效打击范围内。他们算得很准。
“秦将军昏迷前，让我去一个地方。”陈风忽然开口，“他‘明，你带一队人，去一个地方……’但话没完就昏过去了。”
刘振和周平面面相觑。
“将军没提是什么地方？”周平问。
陈风摇头：“他只那地方能解围。”他看向周平，“你是斥候队长，铁门关周围百里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山洞？废墟？废弃的堡垒？”
周平皱眉思索：“特别的地方……黑石峪算一个，但已经被周莽占了。往西三十里有片乱石岗，传前朝在那里埋过宝藏，但没人找到过。往北……”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北十五里，有个疆鹰嘴岩’的地方，崖壁上有个山洞，据很深，早年有采药人进去过，里面岔路极多，像迷宫。”
“鹰嘴岩……”陈风回忆秦羽在地图上的标记，似乎确实有这个地方，但秦羽从没细过。
“将军会不会在那里藏了什么？”刘振猜测，“比如……武器？粮草？”
“不知道。”陈风，“但这是唯一的线索。周平，你带五个人，立刻去鹰嘴岩探查。记住，要快，今黑前必须回来。”
“是！”周平领命而去。
刘振看着陈风：“统领，就算那里真有东西，恐怕也解不了眼前的围。五架投石机，两内就会建成。李衡给的三期限，不是而已。”
“我知道。”陈风望向北方，“所以我需要另一个计划。”
他招手让刘振靠近，压低声音：“关内还有多少火药？”
“昨夜用掉大半，还剩……大概一百斤。”
“全拿出来，做成火药包。”陈风，“每个五斤，用油布包好，接上长引线。今晚，我要用。”
刘振脸色一变：“统领要夜袭投石机？”
“不，夜袭是送死。”陈风摇头，“我要炸关。”
“什么？！”
陈风指向关墙下方：“看到那些碎石了吗？昨火炮炸塌了一段女墙，碎石堆积在墙根。如果我们把火药埋在碎石堆下，等叛军推着冲车撞门时引爆……”
刘振眼睛亮了：“碎石会被炸飞，像霰弹一样横扫战场！可……万一炸到自己人？”
“所以时机要准。”陈风，“等冲车靠近关门，但叛军主力还没完全压上时引爆。这样既能毁掉冲车，又能杀伤一批敌军。”
“但火药一响，我们的底牌就暴露了。下次他们会有防备。”
“没有下次了。”陈风平静地，“这一战，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次机会。”
午后，陈风去看了秦羽。军帐里弥漫着草药味，秦羽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军医他的伤势比预想的更重，那支箭伤了肺，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将军，你的地方，我派人去找了。”陈风坐在床边，低声，“如果你能听见……请保佑我们找到解围之法。”
秦羽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陈风握住他冰凉的手：“你教过我，为将者，当知进退。如今退无可退，我只能进。你若怪我莽撞……等此战过后，我任你责罚。”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平回来了。他满身尘土，脸上却带着兴奋：“统领！找到了！”
两人来到指挥所，周平摊开一张草草绘制的地图：“鹰嘴岩的山洞，果然有玄机！洞口隐蔽，里面极深。我们走了约一里，发现了一个……军械库！”
“军械库？”陈风心头一震。
“对！全是北疆军的制式装备！刀、枪、弓、箭，还有铠甲！虽然有些锈了，但打理一下都能用！”周平激动地，“更奇的是，里面还有二十架守城弩的零件，组装起来就能用！最深处还有个仓库，存着……存着粮食！”
刘振不敢相信：“多少粮食？”
“至少五百石！还有腌肉、干菜！”周平，“看封存的日期，是三年前。应该是秦将军当年秘密储备的，以防万一。”
三年前……正是秦羽被诬陷下狱的前一年。他那时就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
陈风深吸一口气：“能运回来吗？”
“路太难走，大型器械运不了。但粮食和轻便武器可以。”周平，“我留了两个人看守，先背了一袋粮食回来。”
他解开背上的麻袋，倒出金黄的麦粒。确实是好粮，虽然存放三年，但干燥通风，没有霉变。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盯着那袋粮食，眼中燃起希望。
“五百石，够我们吃一个月。”刘振喃喃道。
“不止。”陈风抓起一把麦粒，“这是士气。让将士们知道，我们还有粮，还有后手，就能多撑几。”
他立刻下令：“刘振，你带两百人，轻装去鹰嘴岩，先把粮食运回来。记住，分批运，动静要，不能让叛军察觉。”
“是！”
“周平，你带工匠去，想办法把守城弩的零件运回来。能运多少是多少，实在运不回来的就拆解，把关键部件带回来。”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陈风看着那袋粮食，心中百感交集。秦羽在绝境中还留了这样一手，这既让他敬佩，又让他心酸——要经历过怎样的背叛和绝望，才会在鼎盛时期秘密储备这些？
傍晚，第一批粮食运回关内。当将士们看到实实在在的粮食时，低迷的士气明显振奋起来。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碗麦粥，但那是三来第一顿像样的饭。
刘振在运粮时还发现了一个意外收获——在军械库最深处，有几个密封的铁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把精钢弩和三百支特制弩箭。弩身上刻着“神机”二字，是当年工部为北疆军特制的利器，射程和威力都比普通弩强三成。
“太好了！”老何抚摸着弩身，“有这些，咱们的弩手能压制叛军的弓箭手！”
陈风让老何立刻组织弩手训练。二十把神机弩虽然不多，但用得好能起到关键作用。
就在关内紧张备战的同时，关外的叛军也没闲着。黄昏时分，五架投石机全部建成，每架都有三丈高，抛杆粗如人腰。叛军开始调试，用石块试射。第一块百斤巨石呼啸着飞出，砸在关前空地上，地面都为之震动。
“射程……刚好够到关墙。”刘振脸色发白。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斥候发现，叛军大营后方又来了援军——约两千人，打着“宋”字旗号。
“宋家。”陈风握紧拳头。江宁宋家，终于亲自下场了。看来李衡和宋家的勾结，比想象的更深。
夜幕降临，叛军营地点起无数火把，亮如白昼。他们在做最后的准备，显然打算一亮就发动总攻。
铁门关内，陈风召集所有将领做最后部署。
“投石机的弱点是装填慢。”他指着沙盘，“每发射一次，需要至少半刻钟重新装填、绞盘。我们要利用这个间隙。”
他分配任务：老何带神机弩手，专门射杀操作投石机的叛军；刘振负责关门防御，等冲车靠近就引爆火药；周平带两百人作为机动队，随时补漏。
“我们的目标是撑到援军到来。”陈风，“居庸关的韩将军答应派兵，就算路上耽搁，最迟四后也该到了。我们只要撑过明，就有希望。”
“那如果援军不到呢？”一个百夫长声问。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
陈风看着众人，缓缓道：“那我们就证明一件事——北疆军，可以战死，但绝不会降。”
众人肃然。
部署完毕，将领们各自去准备。陈风独自登上关墙，望着北方。夜空无月，星光黯淡，但北方的际隐约有一线微光——那是居庸关的方向。
援军，真的会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太阳升起时，铁门关将面临建立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关墙上，士兵们默默擦拭武器，检查弓弦。没人话，只有夜风的呼啸和远处叛军营地的喧嚣。
陈风回到指挥所，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秦羽。军医，秦羽的烧退了，但身体太虚，可能还要昏迷几。
几……他们连明都不一定能撑过。
“将军，如果你在有灵……”陈风低声，“请保佑这些兄弟，保佑铁门关。”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必须睡一会儿，哪怕一个时辰。明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全部的力气。
但刚闭上眼，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统领！快起来！关外……关外有情况！”
陈风猛地翻身坐起，抓起拐杖冲出营帐。关墙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所有人都指着关外，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爬上关墙，顺着众人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叛军大营后方，那片本该寂静的黑暗中，突然燃起了冲大火！火势蔓延极快，眨眼间就吞没了半个营地。混乱的呼喊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随风传来。
更惊饶是，火光照耀下，隐约可见一支骑兵正在冲杀叛军营地！那支骑兵人数不多，约莫三四百人，但攻势凌厉，专挑帐篷和粮草堆放处放火。
“那是……哪来的部队？”刘振目瞪口呆。
陈风眯起眼睛，借着火光，他看到了那支骑兵的旗帜——不是北疆军的，也不是朝廷军的，而是一面纯黑的旗帜，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鹰？
黑鹰旗。他从未见过。
但不管是谁，他们在攻击叛军。这就够了。
“传令！”陈风大喝，“全军戒备！但不要出关！等他们打！”
关墙上，士兵们握紧武器，紧张地注视着关外的混战。那支黑鹰骑兵像一把尖刀，在叛军营地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火海一片。叛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突然，黑鹰骑兵中冲出一骑，直奔铁门关而来。那人在关前百步处勒马，举起一面白旗。
“关上的人听着！”那人声音洪亮，“秦影大人有令——死守待援！黎明前，援军必到！”
秦影！是秦影的人！
陈风心头狂跳，正要回应，关外突然传来号角声——叛军主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包围那支黑鹰骑兵。
“开城门！接应他们！”陈风下令。
“统领，万一有诈……”刘振犹豫。
“开城门！”陈风斩钉截铁，“是秦影的人，不会有诈！”
关门缓缓打开，黑鹰骑兵且战且退，向关内撤来。但叛军已经合围，眼看就要截断他们的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方黑暗中突然响起震的战鼓声！
地平线上，无数火把如星河般涌来，马蹄声撼动大地。一面“韩”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居庸关的援军，提前到了。
而且不是一千人。看那阵势，至少五千！
关墙上爆发出震的欢呼。陈风靠在墙垛上，看着潮水般的援军冲垮叛军的包围圈，与黑鹰骑兵汇合，一起杀向叛军大营。
绝境，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
但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李衡不会轻易认输，孙得功还有两万大军，宋家的部队也到了。
明，将是一场硬仗。
而此刻，关外混战的火光中，那面黑鹰旗格外醒目。
秦影……你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陈风望着那面旗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从未谋面的秦羽的孪生兄弟，像影子一样在暗中布局，一次又一次在绝境中伸出援手。
他究竟是谁？他想要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铁门关，活到明。
援军到了，粮食有了，希望有了。
但最大的考验，还在黎明之后。
夜还很长，火光映红了半边空。喊杀声、战鼓声、火焰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血腥的交响曲。
而铁门关，就像惊涛骇浪中的礁石，屹立不倒。
陈风握紧墙砖，掌心传来石头的冰冷与坚实。
这一次，他们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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