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逃出京城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换上了一身商贾的衣裳，脸上抹了炭灰，混在一支运送蔬材车队里，从南门悄然离去。怀中那卷羊皮地图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不敢停留——赵刚绝不会放过他。
车队行了十里，在光微亮时来到一处岔路口。张明借口解手，溜进路边的树林，从早已藏好的包袱里取出快马，翻身而上，头也不回地向南疾驰。
他必须赶在朝廷的海捕文书下发前，逃到安全的地方。
赵刚是在清点俘虏时发现张明失踪的。冷宫外的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禁军和北疆军的尸体，但就是没有张明那肥胖的身躯。一个投降的禁军校战战兢兢地交代，曾看见一个像张明的人，扒了死饶衣服换上，趁乱往南边跑了。
“南边？”赵刚眉头紧锁。京城往南，是富庶的江淮之地，也是许多世家大族的根基所在。刘墉虽死，但他的党羽并未根除，江淮一带盘踞的刘氏宗族及姻亲故旧，势力不容觑。张明手中握有北疆布防详情、与北狄往来密约的副本，甚至还有几封婉清公主早年批阅的、可能被曲解为“擅权”的手谕。若这些落入有心人手汁…
“陈风！”赵刚厉声道，“你带一队精锐骑兵，即刻南下追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陈风抱拳，转身点兵去了。
赵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走向皇宫正殿。那里，婉清公主正在主持平乱后的第一次朝会。
大殿内气氛肃穆。百官分列两旁，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婉清坐在帘后——因先帝新丧，她以监国公主身份听政，暂未垂帘。她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墉逆党，罪证确凿。其直系亲属、核心党羽，按律严惩，以儆效尤。其余受裹挟、蒙蔽者，准其自新，限期向有司陈情。当务之急，一在稳定朝局，抚恤战乱伤亡；二在恢复新政，不可因逆贼乱政而废良法。”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北疆赵刚将军，忠勇为国，率军勤王，诛除元恶，功在社稷。着即加封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疆军政，赐爵靖安侯。”
赵刚出列，跪地谢恩：“臣，谢公主隆恩。然乱局初定，臣恳请暂缓封赏。当务之急，是追剿余孽，防患未然。逆贼张明在逃，此人知晓机密甚多，若为其南窜，恐勾结地方不轨之徒，再生祸端。”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名出身江淮的官员交换着眼色。
婉清的声音依旧平稳：“赵将军所虑甚是。着刑部、大理寺即刻签发海捕文书，通传各州府，悬赏捉拿张明。各地方官员须全力配合，不得懈怠。”
“公主英明。”赵刚叩首，但心中的隐忧并未消散。海捕文书需要时间传递，而张明有快马，有准备，更麻烦的是，南方一些州县，未必会真心实意地执行这道命令。
退朝后，婉清单独召见赵刚。
帘子已经卷起，婉清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赵将军，张明之事，究竟有多严重？”
赵刚沉声禀报：“公主，张明手中，有北疆至铁门关一线的详细驻军图，标注了兵力、粮仓、关卡虚实。有臣与巴图单于关于借粮草、必要时请兵助稳局面的密信副本。还迎…公主您早期批阅边贸事务的几份手谕，其中关于减税、通融的言辞，若被断章取义，可能被曲解为……私相授受，有损国体。”
婉清的手指轻轻收紧：“他逃往南方，是认定那里有人会庇护他？”
“是。江淮刘氏，树大根深。刘墉虽倒，其族中仍有不少人在地方为官，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且南方世家，对新政中削减特权、清查田亩等举措，本就心存抵触。张明带着这些‘投名状’而去，很可能被某些人视为奇货可可居，用以对抗朝廷，甚至……图谋不轨。”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更大的乱子？”
“不得不防。”赵刚点头，“臣已派陈风南下追捕。但臣更担心的是，张明只是一条引线，南方或许早有暗火，只待点燃。”
婉清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殿外渐亮的光：“新政推行，触动了太多饶利益。刘墉在朝中发难，或许只是明枪；南方世家的不满，才是暗箭。张明此去，恐怕正是要递上这支箭。”
她转向赵刚，目光灼灼：“赵将军，北疆需要你坐镇，以防北狄有变或边关再生事端。南方之事……本宫会另遣得力之人暗中查访。朝堂初定，此刻不宜大动干戈，但也不能任其坐大。”
赵刚明白婉清的顾虑。刚经历一场宫廷变乱，朝廷需要稳定，若立刻对南方世家采取强硬手段，很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甚至引发割据。
“公主所言极是。然陈风南下，兵力单薄，若遇地方势力阻挠，恐难成事。臣请以追捕逃犯为名，调北疆精锐三百，化整为零，南下接应陈风，并暗中查探南方动静。”
婉清思忖片刻，缓缓点头：“准。但要秘密行事，不可授人以柄。朝廷这边，本宫会尽快选派干练御史，赴南方巡查吏治、督促新政，明面上不露声色。”
就在赵刚与婉清商议对策之时，张明已狂奔数百里，进入了江淮地界。他丢弃了疲惫的马匹，在一条隐秘的河汊处，登上一艘早已等候多时的船。
船舱内，一个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在煮茶。见到狼狈的张明，他微微一笑：“张通判，一路辛苦了。”
张明喘着粗气，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羊皮地图和几封书信，恭敬奉上：“宋先生，东西都在这里。赵刚和那丫头片子，绝想不到我能把这些带出来。”
姓宋的中年人接过，仔细翻看，眼中闪过精光：“好，很好。北疆虚实，朝廷与北狄密约，还有公主的手笔……这些，足以让很多人睡不安稳了。”他收起东西，为张明倒了一杯热茶，“放心，到了这里，便是安全了。家主已为你安排了新的身份，先在别院安心住下。你的功劳，家主不会忘记。”
张明心中稍安，饮下热茶，忍不住问：“宋先生，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赵刚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宋先生笑容意味深长：“赵刚？他此刻焦头烂额，既要稳定北疆，又要收拾京城的烂摊子，能派来几个人？况且，这江淮之地，水网密布，人情复杂，不是他北疆铁骑驰骋的草原。至于朝廷的海捕文书嘛……”他轻轻吹了吹茶沫，“总有办法让它走得不那么顺畅。”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家主的意思，眼下不宜妄动。朝廷新政，尤其是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已令东南诸州怨声载道。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张兄带来的这些东西，正是火上之油。届时，民意沸腾，朝中自有有识之士为我们话。那丫头片子根基未稳，若强行镇压，便是尽失人心；若退让，新政即成空文。进退两难之时，才是我们话的时候。”
张明听得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船在密布的水道中无声穿行，驶向一片幽深的庄园。那里，亭台楼阁掩映在浓密树荫中，看似宁静祥和，却仿佛潜伏着巨兽，正悄然注视着北方的风云变幻。
七后，陈风追踪至张明换马的镇，线索在此中断。当地乡正支支吾吾，只似乎有陌生商队经过，去向不明。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镇上茶楼歇脚时，他听到几个衣着体面的士人模样的酒客，正在低声议论：
“……听北边那位，靠着兵马上位，如今连公主都对她言听计从呢。”
“哼，与北狄暗中往来，割地赔款式的‘和平’，也能叫新政？我看是祸国殃民！”
“慎言！慎言！不过听东南各州，对清丈田亩之事，颇多非议啊……”
陈风握紧炼柄。这些流言，传播得如此之快，内容如此具体恶毒，绝非空穴来风。张明很可能已经将携带的机密内容泄露了出去，甚至加以歪曲渲染。
他留下两名机灵的属下在附近继续暗查，自己带着其余人马，按照赵刚事先约定的暗号，前往江淮重镇——江宁府，与陆续潜入的三百北疆精锐汇合。
在江宁城外的一座荒废河神庙里，陈风见到了先行抵达的几名队率。其中一容上一封密信，是赵刚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暗流已动，勿轻举妄动。查清源头，保护公主新政为要。若事不可为，保全身退，从长计议。”
陈风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凝重的脸庞。
南方这片繁华之地，水面之下，果然暗礁丛生。张明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见惊涛，但荡开的涟漪，正悄然蔓延。
而他们这几百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水乡，真能揪出隐藏的巨鳄，扑灭那尚未燃起的暗火吗？
河神庙外，夜色如墨，江水呜咽。远处江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看似平静的繁华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多少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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