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秦羽坐在诊疗床上，左腿的绷带被一层层解开。伤口已经发黑化脓，周围的皮肤肿胀发亮。太医令陈景和皱眉看着，手上动作却依然平稳。
“箭毒虽解，但伤口耽搁太久，加上强行运功，骨头又错位了。”陈太医清洗着伤口，“将军，您这条腿……以后阴雨会疼，也不能长时间站立或行走。”
“还能骑马吗？”秦羽问得直接。
陈太医沉默片刻，摇头：“难。马背颠簸，伤腿承受不住。就算能骑，也不能长途奔袭，更不能冲锋陷阵。”
秦羽闭上眼睛。对于一个将军来，不能骑马等于废了一半武功。
“不过，”陈太医话锋一转，“若好好调养三个月，日常行走应该无碍。只是会有些跛，需要拄拐杖辅助。”
“三个月太久了。”秦羽睁开眼，“有没有快一点的方法？”
陈太医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叹了口气：“樱用‘虎骨断续膏’，配合金针过穴，能在一个月内让骨头愈合。但过程极其痛苦，而且……就算愈合，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您确定要试？”
“试。”秦羽毫不犹豫。
陈太医点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黑色瓷罐。打开罐口，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用竹片剜出一团黑色药膏，均匀涂抹在秦羽的伤腿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秦羽浑身一颤。那感觉像是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骨髓，痛得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忍住。”陈太医快速下针，七根金针分别刺入腿上的穴位，“金针导引药力，必须一气呵成，不能中断。”
剧痛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当陈太医拔针时，秦羽已经浑身湿透，嘴唇咬出了血，但一声没吭。
“今日到此为止。”陈太医擦了擦汗，“药膏需每日更换，金针每三日一次。这一个月内，伤腿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最好卧床休养。”
“我尽量。”秦羽苦笑。眼下这局势，卧床休养简直是奢望。
从诊疗室出来，秦羽拄着新配的拐杖，慢慢走向隔壁厢房。婉清公主被安排在那里休养。
房间门口有两名禁军把守，看到秦羽，立刻行礼。秦羽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轻轻推开门。
婉清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到秦羽，她眼睛一亮：“秦羽哥哥！”
“感觉怎么样？”秦羽在床边坐下。
“头还有些晕，浑身没力气。”婉清皱眉，“太医我中了什么‘软筋散’，要调养几才能恢复。”她看着秦羽的拐杖，眼中浮现担忧，“你的腿……”
“没事，养养就好。”秦羽轻描淡写地带过，“倒是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婉清努力回忆：“我只记得……那在府里，父亲要带我去见一位道长，给我调理身体。我喝了杯茶，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在那个石室里，然后……”她想起坛上的可怕景象，声音发颤，“秦羽哥哥，我父亲他……他是不是……”
秦羽握住她的手：“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我会保护你。”
婉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渐渐平复。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很温柔的阿姨，她她是……是我娘……”
秦羽心头一震。
“那阿姨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只觉得她很亲切，很温暖。”婉清有些困惑，“可我娘是皇后啊，她已经去世多年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秦羽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那真的是你娘在守护你。”
他没有继续下去。有些真相太残酷，现在还不是揭开的时机。
离开太医署时，色已晚。秦羽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宫道上。沿途的禁军见到他，都恭敬行礼。这一战之后，他在军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刚走到宫门口，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秦将军！晋王殿下请您立刻去文华殿议事！”
文华殿内灯火通明。赵珏坐在主位，两侧坐着几位重臣——兵部尚书李严、户部尚书周文渊、左都御史王端，还有刚刚从城外赶来的镇国公赵破虏。
“秦将军来了。”赵珏示意他坐下，“你的腿怎么样？”
“无碍。”秦羽在末尾坐下，“殿下召见，可是有紧急军情？”
赵珏神色凝重：“刚接到北疆八百里加急。秦明远逃出京城后，一路北上，在雁门关外与鬼方部残部会合。现在他手下至少有三千骑兵，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
“清君侧？”秦羽皱眉，“清谁的君侧？”
“清本王的君侧。”赵珏冷笑，“他本王囚禁陛下、控制朝政，是挟子以令诸侯的奸臣。他要率正义之师南下，救驾勤王。”
殿内一片哗然。
“荒谬！”镇国公拍案而起，“陛下明明被齐王软禁，是殿下率军救驾！他秦明远与齐王勾结，现在倒打一耙！”
“但百姓不知道。”兵部尚书李严忧心忡忡，“京城之乱，民间传言纷纷。若秦明远散布谣言，他才是忠臣，而我们才是叛逆……北疆守军可能会动摇。”
秦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大赵以忠孝治下，谁占了“忠”字，谁就占晾义制高点。秦明远这一手，极其狠毒。
“还有更麻烦的。”赵珏从桌上拿起一份密报，“根据探子回报，秦明远手里有一份‘先帝遗诏’的副本，上面写着……传位于婉清公主。”
“什么？！”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不可能！”左都御史王端断然道，“公主是女儿身，自古哪有传位于公主的道理？这遗诏定是伪造！”
“但如果是真的呢？”赵珏看向秦羽，“如果先帝真的留下这样的遗诏，那婉清公主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公主了。她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秦羽感到一阵寒意。他终于明白秦明远为什么要抓婉清了——不只是为了血祭，更是为了这张政治王牌。
“所以现在，”赵珏缓缓道，“我们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如何应对秦明远的‘清君侧’；第二，如何确认婉清公主的身份和那份遗诏的真伪。”
会议一直持续到子时。最终决定：由镇国公率五万大军北上，在黄河一线布防，阻止秦明远南下；赵珏暂代监国，稳定朝局；秦羽则负责保护婉清公主，并暗中调查遗诏之事。
散会后，赵珏单独留下秦羽。
“你的腿，真的能撑住吗？”赵珏看着他手中的拐杖。
“撑不住也得撑。”秦羽平静道，“殿下，那份遗诏……您觉得是真是假？”
赵珏沉默良久，低声道：“父皇晚年确实宠爱婉清，甚至超过我们这些儿子。而且他晚年时常感叹‘若婉清是男儿身该多好’。所以……不是没有可能。”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如果遗诏是真的……”
“那婉清就是大赵的女帝。”赵珏直视秦羽的眼睛，“但前提是，她能活到登基的那一。秦明远不会放过她，朝中那些老顽固也不会接受一个女帝。她的处境，比我们任何人都危险。”
秦羽握紧拐杖：“我会保护她。”
“我知道。”赵珏拍拍他的肩，“所以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但秦羽，你要记住——有时候，保护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她藏起来，而是让她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秦羽若有所思。
离开文华殿，夜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秦羽的拐杖敲击石板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头望，星空璀璨。但在这片星空下，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秦明远还活着，遗诏之谜未解，婉清的身份成谜，朝中各方势力还在观望……
而他的腿伤，让他失去了冲锋陷阵的能力。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再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是更加凶险的权谋博弈。
拐杖的声音在宫门外停住。秦羽回望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皇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前路多难，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仅是一个国家，更是那个叫他“哥哥”的女孩。
夜色中，一个身影拄着拐杖，慢慢融入黑暗。而在遥远的北方，狼烟正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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