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刑律峰。
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沉甸甸地压在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脊上。这里没有阵峰的流光溢彩，亦无剑峰的凌厉锋芒，唯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
一道晦暗的流光自外门方向贴地掠来，无声无息地切开山腰浓重的雾霭，落在了刑律峰半山腰的执事台前。
流光敛去，现出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枯瘦，眼眶微陷，整个人仿佛一截毫无生机的枯木。此人正是刑律峰暗堂执事，李默。作为一名筑基后期的修士，他的气息却内敛到了极致，若非肉眼所见，神识扫过只会觉得那里是一团流动的空气。
李默没有停留，落地瞬间便迈步向峰顶疾校他脚下生风，却未带起一丝尘埃，身形在层层叠叠的禁制光幕中穿梭，熟练得如同游鱼归海。
沿途经过戒律堂的回廊时，一只通体漆黑、体型硕大如狮的“谛听灵犬”正趴在廊下的阴影里打盹。这灵犬乃是刑律峰从喂养异兽，嗅觉通灵，最善辨识谎言与因果业力。
当李默经过回廊转角时，那原本呼吸绵长的灵犬忽然眼皮一颤，猛地抬起硕大的头颅。
它那一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李默走过的空地，鼻翼剧烈抽动，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充满戒备与惊疑的低吼：“呜——汪！”
这叫声突兀而尖锐，打破了回廊的死寂。
李默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但并未回头。
“黑牙，噤声！”
负责看守的弟子连忙上前，手中法诀打出，安抚着躁动的灵犬，同时有些诧异地看向李默的背影，“李执事，这畜生今日不知怎么了，冲撞了您……”
李默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妨。”
他继续前行，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掐算了一下，眉头微微聚拢。黑牙平日里极通人性，今日这般反常，莫非是因为自己带回来的那些卷宗上，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因果？
穿过长长的刑律甬道，尽头便是那座深埋于山体之中的“暗堂”。
大门由整块的断龙石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隔绝阵纹。李默取出腰牌，注入灵力，沉重的石门无声滑开，露出一线幽深的黑暗。
暗堂内没有点灯，唯有四壁镶嵌的几颗萤石散发着幽幽冷光。
大堂正中，一方巨大的黑曜石案后，端坐着一道被宽大黑袍完全笼罩的身影。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毫无感情的灰色眼眸，在阴影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刑狱峰主，云隐宗最锋利的“刀”。
李默快步上前，在石案前三丈处站定，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量。
“峰主。”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双手平托，掌心灵光一闪，三枚色泽陈旧的玉简、一叠封存完好的影石记录，以及几份盖着凡俗官府鲜红大印的泛黄文书，整整齐齐地悬浮到了黑曜石案上。
“弟子奉命详查新晋真传弟子苏铭之根底，历时七日，往返大兴国、北境流放路、及宗门内部档案库。”
李默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念诵一段枯燥的经文，“所得皆在于此，请峰主过目。”
刑狱峰主没有话，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黑袍下探出，指尖轻轻一点。
最上方那份盖着凡俗印鉴的文书自行展开。
那是大兴国户部下辖青石镇的鱼鳞册副本，纸张已经有些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臭味。
“。”刑狱峰主目光扫过文书上的名字。
李默垂首道：“疑点一，凡俗出身与修为突现。”
“苏铭，出身大兴国青石镇苏家村。父苏山，母李氏，祖上三代皆为凡俗农户，靠耕种两亩薄田为生。据当地邻里及村正证词，苏铭十六岁前表现平平，性格木讷，甚至有些体弱，从未有过任何接触修行界的迹象。”
李默顿了顿，声音加重了几分：“关键在于大兴国的国情。自六十年前‘景和改制’后，大兴皇室奉挟绝地通’之策，视修仙者为乱源。举国上下，所有涉及吐纳、炼气的典籍、器物，皆由皇室与镇国司严控销毁。民间私藏者，诛九族；谈论仙道者，流放三千里。”
“弟子亲自潜入大兴国镇国司密档查阅，苏家村方圆五百里内，近五十年并无修士过境记录，亦无坠星、地裂等异象。那是一片真正的‘灵绝之地’。”
刑狱峰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暗堂内回荡。
“继续。”
“是。”李默伸手指向另一枚影石，“苏铭于十七岁那年，因其父卷入粮税案，全家被判流放北疆。途中遭遇泥石流，父母双亡，他失踪三月。再出现时，已至我云隐宗外门招募点，且展现出炼气初期修为。”
“入宗登记时，他自称‘偶得无名残卷，自行摸索’。但这辞，经不起推敲。在大兴国那种环境下，一个从未识文断字的农家少年，仅凭三月时间，无师自导，自行引气入体？这不仅需要赋，更需要运气——一种好得不正常的运气。”
刑狱峰主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那枚影石上。影石被激活，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那是两年前的外门修缮堂，苏铭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拆解一个废弃阵盘。
画面中，少年的手指灵活得惊人，每一次下刀都精准地切在符文的节点上。
“疑点二，知识来源蹊跷。”
李默指着画面中的苏铭，“峰主请看。这是两年前修缮堂的留影。彼时苏铭刚入外门不久，尚未系统学习阵道。但他处理阵纹的手法，却有着极强的体系性。”
“他推行的‘标准化’、‘流程化’修复，理念极度成熟。弟子特意去翻阅了外门历年卷宗，从未有过类似记录。更重要的是……”
李默从袖中取出一张残破的拓片，放在案上，“经暗堂比对，他早期在修缮堂使用的一些特殊拆解手法，与宗门藏经阁乙字库中封存的《工百巧录》残篇记载，有三成暗合。”
刑狱峰主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工百巧录》？”他声音微微转冷，“那是三百年前工门覆灭后的遗物，因其理念过于强调‘奇技淫巧’而轻视大道，被列为杂书，封存于乙字库深处。除了内门执事以上，杂役弟子绝无权限借阅。”
“正是。”李默点头，“一个从未进过藏经阁的杂役，却懂得三百年前的失传手法。这绝非‘自行摸索’可以解释。”
暗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那“笃、笃”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饶心口上。
良久，刑狱峰主缓缓开口，声音中听不出情绪：“可有直接证据，指向夺舍、卧底、或身怀魔道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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