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放下茶盏，语气平淡，“雪下得很大，掩埋了很多东西。能回来，确实是侥幸。”
他没有细虫潮的恐怖，没有提赵铁戟的牺牲，更没有提那惊心动魄的密道突围。那些记忆太重，不适合在这个清幽的院里铺陈开来。
清风和明月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苏铭话里的不想多谈。
“回来就好。”清风压低了声音，神色难得严肃了几分，“我听执事堂的一位师兄，过几日，宗门要在‘归魂谷’举挟薪火祭’。”
“薪火祭？”苏铭眉头微挑。
这是一个在云隐宗典籍中记载过，却极少启用的仪式。
“嗯。”明月在一旁补充道，她的神情有些肃穆，“薪火祭是宗门最高规格的悼念仪式。按祖训，只有当为宗门立下大功者陨落，或单次战役同门战殁超过百人时，才会开启。届时，所有内门以上弟子，包括各峰长老，都必须参加。”
“听连闭关的太上长老都会有一缕神念降临。”清风叹了口气，“宗门好久没这么大阵仗了。这次铁壁关……唉。”
苏铭沉默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战殁者超过百人？
何止百人。那是整整一个建制的边防军，是数千条鲜活的生命，连同那两位金丹后期的墨长老和吴淼，都化作了北境冻土下的一捧灰。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带着一丝唏嘘，“这仪式不仅是悼念，更是为了凝聚人心。死了这么多人，如果不搞得隆重悲壮一点，活下来的人心就会散，对宗门的认同感就会崩。”
苏铭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必要的。那些死去的人需要一个名分，活着的人需要一个交代。
“对了。”
清风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挤眉弄眼，“苏师兄，你这次晋升真传，那是板上钉钉的大喜事。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这真传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按照宗门规矩，晋升真传前，还得过‘问心阵’那一关。”
清风抓起一把瓜子磕着，“我当年晋升内门的时候，都差点吓尿了。那阵法邪乎得很，会勾起你心底最害怕、最想隐瞒的事儿。我当时差点就把偷喝师父那坛百年灵酒的事给抖落出来。”
他着，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铭：“苏师兄，你这一路走来，机缘不少，秘密……怕也不少吧？到时候可得绷住了，别把你时候尿床的事儿都给招了。”
苏铭哑然失笑，但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秘密？
他最大的秘密此刻正躲在他手指的那枚戒指里，还是个会吐槽的残魂……
拿出来，都足够他在刑律峰的大牢里把牢底坐穿。
“别听他胡沁。”
明月瞪了清风一眼，转头正色对苏铭道：“问心阵由刑狱峰主亲自主持，确实不容觑。但它的核心并非是为了窥探私隐，而是为了确认弟子对宗门是否忠诚，传承是否有隐患。”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最关键的一步，是要在阵法中立下大道誓言——‘日后绝不负宗门’。若是心怀鬼胎，或是是别派卧底，在阵法牵引下，心魔瞬间就会反噬。”
“刑狱峰主亲自主持……”苏铭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位黑袍罩身、杀气腾腾的大佬形象瞬间浮现在脑海。
“麻烦了。”林屿啧了一声，“如果是全自动的阵法还好糊弄，若是有人在旁边看着，哪怕只是心跳快了一拍，都可能被那老怪物察觉。”
苏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眼中的凝重。
“多谢提醒。”
再抬头时，苏铭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了两个精致的锦囊，分别推到二人面前。
“这次回来得急，也没带什么特产。这是我这几日在观星崖闲暇时做的物件，送给你们防身。”
清风好奇地接过，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半月形的玉佩，材质并非名贵宝玉，而是一种带着银色斑点的兰花茎干经过特殊处理后压制而成的。
玉佩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水光，那是“水炼法”特有的温润光泽。
“这是……”清风握住玉佩的瞬间，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掌心直冲脑门，原本因为宿醉和“寒潭烧”引起的昏沉瞬间消散了大半，整个人仿佛站在了冬日的雪原上，神台一片清明。
“清心佩？”识货的明月低呼一声，“但这材质……似乎是银斑清心兰？”
苏铭点点头：“我在观星崖种了一些，用地气和星力催熟，效果比寻常的清心兰要好一些。我又在里面嵌了一道微型的‘定神阵’，若是遇到幻术或者心神不宁时，它能帮你们稳住神魂。”
“这哪里是物件！”清风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将玉佩挂在腰间，“苏师兄，这东西在坊市里，少也能卖个几百灵石，而且是有价无剩那些常年闭关怕走火入魔的师叔们，最稀罕这玩意儿。”
“自家种的，不值钱。”苏铭笑了笑。
这确实是他的一番心意。
在这个宗门里，能让他毫无戒备地坐下来喝茶的人不多。清风明月虽然修为不高，但在他微末时给过不少方便。这份情谊，苏铭记得。
又闲聊了几句，眼看色渐晚，竹林中的雾气开始弥漫，苏铭起身告辞。
……
离开紫竹海，苏铭并没有立刻御剑。
他沿着山道缓行，山风吹动他的衣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鹤鸣。
“问心阵……”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师父，有什么办法吗？”苏铭在心中问道。
“百分之百的把握肯定没有，那可是刑狱峰的老怪物。”林屿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不过，咱们也不用太慌。”
“怎么？”
“之前我们不是经历过问心阵吗？问心阵的原理，白了就是测谎仪加催眠术。”林屿分析道，“它通过灵力共振，放大你的情绪波动。你谎，心跳、血流、神魂波动就会异常，阵法就会报警。”
林屿开始掉书袋，“这是心理学的高端操作。这两我给你特训一下，咱们模拟几百遍。到时候你进阵，我直接龟缩进戒指最深处的封印里，哪怕那老头把眼珠子瞪出来，也只能看到一个‘心怀坦荡、稍有瑕疵’的忠诚弟子。”
苏铭听着林屿那一套套的歪理邪，原本紧绷的心弦竟然莫名松了几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铭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星光，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躲不过，那就演好这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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