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踏入那扇星光门扉的瞬间，脚下的触感便从坚硬的石阶变成了某种虚浮的流体。低头看去，并非地板，而是一幅铺展至视线尽头的北境山川地势图。
那不是死板的绘图，而是活的。
微缩的山脉起伏如龙脊，淡蓝色的河流在“脚下”奔涌，极其微的光点在山川间移动，那是北境残存的灵脉流向。苏铭甚至能一眼认出正下方那片焦黑的凹陷——那是刚刚化为废墟的铁壁关。
头顶上方，星辰虚影缓缓运行，轨迹玄奥，每一次星光的闪烁都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呼吸声，压得人神魂震颤。
这种肃穆，不是庙堂之上的威严，而是神明俯瞰人间的冷漠与宏大。
“低头，别乱看。”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少见的凝重，“左边那道青色剑影，多看一眼你的神识就要被割瞎。右边那个黑袍子，身上的煞气比你在死人堆里滚三圈还重。这些老怪物，没一个善茬。”
苏铭依言垂目，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晚辈礼，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在他的感知中，五道磅礴如山岳的气息正分布在星空各处，将他死死锁定。
正中那道气息清正浩大，如穹盖顶，是掌门云渺。左侧星辉流转，阵纹交织，是阵峰峰主玄珩。右侧黑袍肃杀，似有血海翻涌，是执法峰主刑狱。
“弟子苏铭，拜见掌门，拜见各位峰主。”
声音在空旷的星陨阁内回荡，没有半点回音，仿佛被这无尽的星空吞噬了。
没有人叫起。
那五道神识如同实质般的重压，并未因他的行礼而减弱分毫。苏铭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深海，四周的压力挤压着每一根骨头，胸口那枚刚刚融合的“戍边真印”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危机，自发地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晕，护住了他的心脉。
“苏铭。”
良久，正中那团清光里传出一道声音。声音不高，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直入神魂。
“铁壁关惨事，铁壁关将士血未冷，墨珩长老殉道。今日唤你至此，一为厘清战事本末，评定功过；二为议定‘戍边阵枢真印’归属与后续；三为定你前程。”
掌门云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像这头顶运行的星辰，“你需据实以答，不可虚言。”
“弟子明白。”苏铭低声应道。
“既如此，先论前因。”
右侧那团黑袍身影动了动，周围的星光瞬间黯淡了几分。刑狱峰主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审讯犯人特有的压迫感：
“虫灾爆发前，你频繁出入玄冰台，与地巡司执事吴淼多次发生冲突。据外门记录，你曾多次质疑地底异动，却被吴淼强力压制。此事，你是否有隐瞒不报之嫌？还是，你早已察觉端倪，却因畏惧责罚而选择了沉默？”
这是一个要命的陷阱。
若是回答“是”，那就是知情不报，是重罪；若是回答“否”，那之前所有的预警行为就成了无理取闹。更重要的是，这问题里藏着一把刀——把责任推给已经战死的地巡司吴淼。
苏铭感觉到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这就是职场大坑啊徒儿，”林屿在识海中飞快地分析，“他在试探你是不是那种为了甩锅会把死人拉出来鞭尸的人。吴淼虽然蠢，但他也是烈士，你要是踩他，在座的这帮老家伙嘴上不，心里会觉得你凉薄。”
苏铭心中了然。
他缓缓直起上半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玉简碎片，双手呈上。
“弟子赴玄冰台，乃是为借星煞之气修炼《星引纹》，此事有灵枢堂借阅记录及玄冰台值守记录为证，绝非因私废公。”
苏铭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至于吴执事……弟子与其并无私怨，更无阻挠探查之实。”
“哦？”刑狱峰主冷哼一声，“那为何地巡司的勘探记录全无异常，而你却在私下布置预警阵法？”
“弟子事后曾从地巡司一位幸存的老卒口中得知一段往事。”
苏铭微微垂眸，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唏嘘，“百年前，吴执事的亲传弟子，一位土系灵根的才，奉命深入地下万丈探查虫巢，结果陨落其中，尸骨无存。自那以后，吴执事对地下深层探查便有了心结，极度抵触激进的勘探手段，恐再有弟子做无谓牺牲。”
到这里，苏铭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
“吴执事之阻拦，乃是出于回护袍泽之心，虽有误判，却非私心。弟子当时修为低微，虽有推测却无实证，不敢妄言动摇军心，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准备。”
此言一出，阁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种咄咄逼饶肃杀之气消散了不少。左侧的玄珩真人微微颔首，就连那一直沉默的生机磅礴身影，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铭没有甩锅，反而为吴淼找了一个“爱护晚辈”的理由，既解释了吴淼的失职是“心结”而非“渎职”，又立住了自己“顾全大局”的人设。
“回答得漂亮。”林屿赞了一句，“给死人留体面，就是给活人留后路。”
“即便吴淼有心结，当你察觉数据异常后，除了上报墨珩长老，可还有其他实质性行动？”
这次开口的是玄珩。作为阵峰峰主，他更关注技术层面的应对。
苏铭手中的玉简碎片自动飘起，悬浮在五人面前。
“弟子第一时间将异常数据刻录于此，并尝试用‘周水韵阵’模拟地下震动模型。但……”苏铭苦笑一声，“弟子人微言轻，且墨老当时看过数据后，只回了一句‘此事非你我能插手，做好分内之事’。”
玄珩神识扫过玉简，看着里面那些虽然稚嫩但逻辑清晰的推演模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变得锐利：
“虫灾爆发时，护山大阵崩解，灵力紊乱如潮。你不过炼气修为，如何能在那种环境下第一时间点燃‘烽燧’，甚至维持‘蛛网’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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