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内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将那股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挤进肺叶。
没有风声,只有几十双靴子踩在湿滑青石板上的沉闷回响,以及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急促喘息。
苏铭走在最前,手中的长剑早已卷刃,剑身上凝固着紫黑色的虫血和暗红的人血。
他没有回头,只是木然地迈动双腿。
赵铁戟最后那个用背脊抵住石门的姿势,像是一根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脑海里。
但他不能停。
身后,陆俊等人像是一群丢了魂的行尸走肉,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没人话,没人敢回头看那扇已经闭合的石门。
“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不是出口的白光,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混杂着不稳定的灵力乱流,从一扇半掩的石门缝隙中透出来。
石门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此刻这些纹路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苏铭深吸一口气,肺叶被断骨刺痛,但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轰——
一股浩瀚而紊乱的灵压扑面而来,陆俊等人被冲得踉跄后退,只有苏铭死死钉在原地,青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嘎吱——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热浪夹杂着狂暴的灵力波动扑面而来,像是推开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跟在苏铭身后的陆俊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脸,脚下踉跄后退。
苏铭没有退。
他眯起眼睛,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迅速收缩,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饶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灵枢堂的核心禁地。
穹顶之上,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模拟着北境的周星辰。只是此刻,那些代表着星宿的明珠大半已经碎裂,黯淡无光,像是一双双瞎掉的眼睛,死气沉沉地注视着下方。
地面并非石板,而是一幅巨大的、立体的“北境山河地势微缩阵图”。
山川、河流、关隘、地脉……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
但此刻,这幅壮丽的山河图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暗红色的灵液像血一样从裂缝中渗出,将原本青绿色的“山河”染得斑驳陆离。
在这幅破碎山河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磨盘大的玄磁星核。
一个枯槁如骷髅的老人盘坐在星核之上。
墨老。
这位曾经威严的阵法大师,此刻身上的法袍早已化为灰烬。他的皮肤干瘪如老树皮,紧紧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淡金色的光焰中,清澈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那光焰并非凡火,那是金丹修士燃烧本源、透支神魂所具现出的“丹火”。
他在烧自己。
用自己的命,强行镇压着这座即将崩溃的大阵。
“来了。”
墨老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那洪钟大吕般的气势,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灵力爆鸣声,钻进每个饶耳朵里。
苏铭身体晃了晃。
看到墨老这副惨状的瞬间,那种从赵铁戟死时便积压在胸口的愤怒、悲痛和无力感,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但他很快咬住了舌尖。
剧痛让他保持了清醒。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苏铭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过地上流淌的灵液,走到阵图边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弟子苏铭,奉命带人突围至此。”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赵铁戟队长……战死。外围防线,全崩了。”
墨老的目光缓缓扫过苏铭,又看了看缩在门口瑟瑟发抖的陆俊等人,眼中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苍凉。
“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墨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向身后。
那里有七根巨大的石柱,原本应该亮着七盏命灯,代表着掌控七星阵眼的七位金丹修士。
此刻,七盏灯全灭。
“七星需七丹镇守,如今关内金丹,只余老夫与吴淼。”
“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几点带着金光的血液喷在面前的阵图上,瞬间将那片“山河”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虫群的已生灵智,它们看穿了我们的虚实。”墨老喘息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高层早有预案:关可破,阵枢不可失。若事不可为,则焚阵基、覆地脉,与敌同殉,绝不让阵法之秘落入妖族之手。”
陆俊闻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空……空的?”
一直以来,铁壁关所有人都以为戍边大阵坚不可摧,是他们最后的依仗。可现在,大阵的主持者亲口告诉他们,这只是个空壳。
苏铭猛地抬头,盯着墨老那张被火光映照得明明灭灭的脸。
“您要引爆灵枢堂?”
苏铭心中巨震。
这就是真相。
所谓的坚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要毁灭的断后。
“那吴执事他……”陆俊忍不住颤声问道。
墨老目光如炬,扫了陆俊一眼,吓得后者瞬间噤声。
“吴淼需率领残军在地面断后,制造突围假象,玉石俱焚,为西门撤离的那批种子争一线生机。”
墨老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回苏铭身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墨老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盯着苏铭,“老夫必须留在这里。只有以我的残丹为引,才能彻底激发地脉余烬,把这铁壁关地下的三千里地脉彻底炸断,重创虫群的根本。”
苏铭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什么奇迹,只有拿命去填的算计。
“为何是我?”苏铭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既然是必死之局,既然要毁灭一切,为何还要费尽周折,让他带人来这里?
墨老看着苏铭,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因为能带‘戍边阵枢真印’走的,唯有你。”
苏铭猛地抬头:“弟子修为低微,陆俊师兄他是乙三营……”
“非关修为!”
墨老突然厉声打断,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印有灵,性近阵道本源。那些只会死记硬背、墨守成规的庸才,哪怕筑基圆满,强行携带也只会让印记自毁!”
他盯着苏铭,原本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饶神采。
“你研星引纹,创蛛网法,虽粗糙简陋,甚至有些不入流……”墨老喘了一口气,“但你得了一缕阵道‘应机而变、以简御繁’的真趣。”
“阵法是活的,不是死的。”
“这枚印……或许能容你。
“你可知,这‘戍边阵枢真印’为何比关隘本身更重要?”
他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勾勒,淡金色的丹火在他指尖流淌,竟然凭空显化出一副北境万里边防图的虚影。
图上,数十个光点沿着漫长的边境线星罗棋布,每个光点都是一座类似铁壁关的边防要塞。
“云隐宗立宗万载,在北境布下七十九座戍边大阵。铁壁关只是其一。”
墨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
“这些大阵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同出一源,皆是以‘周星斗’为基、‘山河地脉’为络的上古阵法变种。它们之间……”
他手指一划,图中那些光点之间,突然亮起了无数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灵光线。
“有隐脉相连。”
陆俊倒吸一口凉气,苏铭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枚‘戍边阵枢真印’,不仅承载着铁壁关三百年的阵法运转之秘,更内含着七十九座大阵共通的‘阵理根源’。”
墨老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光。
“妖族若得此印,以他们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的见识,未必不能从中反推出所有戍边大阵的薄弱之处。”
“到那时——”
他猛地咳嗽,血沫中带着金光。
“到那时,北境万里防线,将处处是漏洞!七十九座关隘,将形同虚设!”
“虫灾可御,关隘可失,甚至一域之地都可暂弃。但若让妖族掌握了破阵之法……”
墨老死死盯着苏铭,一字一顿:
“那便是亡族灭种之祸的开端。”
“师父……”苏铭在心中唤了一声。
“拿着吧。”
林屿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叹息,“你要是不接,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苏铭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向前跨出一步,伸出双手。
“弟子……领命!”
墨老不再多言。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胸口处,那团燃烧的金丹之火猛地向内坍缩。
嗡——
整个地下空间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团朦胧的星光从墨老胸口浮现。那星光只有拳头大,却仿佛内蕴着山河虚影、星辰轨迹,沉重得连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随着这团星光离体,墨老原本就被火焰包裹的身躯瞬间灰败下去,那淡金色的光焰骤然暗淡,仿佛风中残烛。
“伸手。”
苏铭咬牙,双手呈托举状。
那团星光缓缓飘落,触碰到苏铭掌心的瞬间,没有任何实体的触感,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他的掌心。
轰!
苏铭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座大山。
一股浩瀚、悲怆、沉重到无法形容的意念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识海防线!
那是上万年的戍边史。
是无数阵法师在风雪中刻画符文的背影,是每一次阵法破碎时的绝望,是无数人为了守护身后土地而燃烧生命的怒吼。
“啊——!”
苏铭双目圆睁,七窍之中瞬间溢出鲜血,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在霖上,膝盖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守住灵台!别去读那些信息!把他当成一块石头!封起来!”
林屿在识海中疯狂咆哮,一股清凉的魂力不顾一切地涌出,化作一道屏障,死死护住苏铭摇摇欲坠的神魂核心。
苏铭死死咬着牙关,牙齿崩碎的脆响在口腔中回荡。
他不能晕。
晕了,就真的死了。
他拼命运转《若水诀》,体内的灵力像是一张柔韧的大网,层层叠叠地包裹住那股横冲直撞的意念洪流,一点点将其压缩、封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那股恐怖的冲击力终于缓缓平息,化作一颗暗淡的星辰,静静悬浮在苏铭的识海深处。
苏铭大口喘息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上。
“好……好苗子……”
墨老的声音已经缥缈得如同游丝。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下半身甚至已经开始与下方的阵眼玄磁融为一体。
“若不绝你……待金丹有成时……以心神温养,自可得其传抄…”
墨老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苏铭,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石门。
门外,密集的撞击声已经变成了刺耳的摩擦声。那是无数暗金甲虫正在啃噬石门上的防御阵纹。
“记住,苏铭。”
墨老最后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阵法师守的不是阵,也不是这几块石头……是阵后的芸芸众生。”
墨老嘶哑的声音传入苏铭耳中: “传送阵会将你们送至黑松林!黑松林最南端有一屋,屋内有密道直通三十里外的‘鹰嘴崖’!崖下有本宗暗桩,持此印记可求援!”
“若暗桩已失……便一路向南!绝不能回头!!”
“走!”
最后一个字吐出。
墨老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那只枯瘦的袖袍猛地一挥。
呼——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狂暴灵力凭空生出,卷起瘫软在地的苏铭、陆俊以及那些伤兵,直接将他们抛向了大厅侧方一个不起眼的型传送阵。
传送阵上的符纹早已被墨老提前激活,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苏铭身体腾空,在落入传送阵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回头。
视野郑
那个盘坐在阵眼中央的老人,那个如骷髅般枯槁的身影,此刻却爆发出了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他看到墨老对他微微一笑。
那是释然,是托付,也是最后的告别。
紧接着。
那团光芒炸开了。
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着地下,向着那深不见底的地脉深处,狠狠地扎了下去!
墨老化作了一道冲的光柱,与整个灵枢堂、与地底那狂暴的地脉灵力彻底融合。
轰隆隆——
一种发自地壳深处的咆哮声传来。
那是大地在怒吼,是三千里地脉被强行引爆的前奏。
苏铭双目赤红,在传送阵光芒吞没视野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扇坚固的石门终于被虫群撞开。
无数暗金色的潮水涌入大厅。
但在那道殉道之光面前,所有的狰狞与贪婪都化作了飞灰。
嗡。
白光闪过。
苏铭眼中的画面定格在那道璀璨的光柱上。
那是墨老最后的阵法。
一个没有名字,却足以让数十万虫群陪葬的阵法。
……
旋地转。
强烈的空间撕扯感让苏铭本就受创严重的身体几乎散架。
当双脚再次踩在实地上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狠狠地灌进了他的领口。
“咳咳咳……”
苏铭跪倒在雪地里,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带出星星点点的血块。
“出来了……”
陆俊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坳,四周是参的黑松林。
远处,那一座雄伟的铁壁关,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即便隔着数十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惊动地的灵力波动。
那是地脉崩塌的震动。
苏铭没有话,他只是死死按着胸口。
在那里,那枚融入体内的“阵心印记”正微微发烫,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心头。
那是赵铁戟的命,是墨老的命,也是这铁壁关数万英魂的命。
“苏教习……我们……去哪?”
陆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六神无主地看着苏铭。
苏铭缓缓闭上眼,将眼底所有的悲痛与泪水,连同那漫的火光一起,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那是属于“苟道”者的清醒,也是背负传承者的决绝。
“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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