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船厂的塔吊上,海风凛冽,吹不散两人之间凝重而复杂的气氛。伏裟承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瑶池圣母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微澜,旋即又被更深的痛楚与茫然淹没。再爱一次?谈何容易。那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血海深仇、万年恨意,岂是短短两日能够消弭?
但病毒不等人,苍生不等人。
伏羲不再多言,以神力暂时稳住了瑶池圣母体内恶化的疫毒,随即带着她,再次找到了仍在九龙医院外严阵以待的地藏代理毛方。
听完伏羲对“真爱之源”的解释以及他们那近乎疯狂的“两日之约”,饶是毛方代掌地府、见多识广,也不禁露出惊愕之色。他深深看了一眼气息萎靡、靠在伏羲身侧的瑶池圣母,又看了看神色沉凝、不似作伪的人王伏羲,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人王,圣母。‘真爱之源’之,玄之又玄,神闻所未闻。但此次的危机确系针对情感本源,若真有至情之力可解,倒也合乎阴阳相克之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两位之间……宿怨深重,短短两日,要重燃旧情,激发那传中的‘真爱之源’,恐非易事。况且,此疫毒已开始蔓延,地府虽竭力封锁,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瑶池圣母冷哼一声,强撑着道:“若非别无他法,本座岂会……哼!地藏代理,你只需告诉我,地府之中,有无可助人‘借缘’‘引情’之物或法门?我与人王之情,纵使蒙尘,根源未绝。若有外力稍加引导,或有一线可能。”
伏羲也看向毛方,虽未言语,但眼神中的询问之意明确。
毛方捻须思索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借缘引情之物……地府深处,确有一件上古流传的异宝,名为‘燃情灯’。雌据传乃后土娘娘感念世间至情不易,取一缕红尘业火、三生石粉、忘川水精,辅以轮回法则炼制而成。灯燃,可照见有情众生前世今生之缘分纠缠,亦能助有缘无份、或情路断绝者,‘借’来一线情缘,重续前缘。只是……”
“只是如何?” 伏羲追问。
“只是此宝使用条件极为苛刻,且代价不。” 毛方正色道,“其一,借缘双方必须真心实意,至少有一丝情缘未绝之基,强求不得。其二,借缘过程,需双方心神毫无保留,直面彼此内心最深处之情感,无论爱恨,皆不可欺瞒回避,否则必遭反噬,轻则元神受损,重则情根尽毁,永世无情。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毛方语气加重,一字一顿:“借缘成功,只是‘借’来一线希望,并非一劳永逸。借缘成功之后,若借缘双方未能在三月内‘还缘’成功——即重续前缘,使借来之情化为真实不虚的彼此真心——则不仅借缘之情会反噬消散,先前被压制的灾厄将加倍爆发,且会波及借缘双方之心神,后果不堪设想。”
借缘三日,还缘三月。成则续前缘、解厄难;败则灾厄反噬,情根或毁。
条件苛刻,代价巨大。但比起坐视病毒扩散、苍生罹难,比起瑶池圣母化为行尸走肉或死于箭下,这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伏羲与瑶池圣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没有退路了。
“带路,去地府,用燃情灯。” 伏裟声音斩钉截铁。
瑶池圣母亦艰难点头。
毛方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既如此,请两位随神前来。” 他挥动地藏法印,打开一道通往地府深处的幽暗门户。门户之后,阴气森森,隐约可见黄泉路影,鬼火粼粼。
人王伏羲与瑶池圣母,一步踏入。毛方紧随其后,门户缓缓闭合,留下九龙医院外依旧肃杀凝重的封锁结界,以及医院内数百名日渐麻木、七情渐失的感染者。
地府深处,忘川河畔,三生石旁。
这里并非寻常鬼魂可至之处,乃是地府核心禁地之一,轮回法则与情感业力交汇之所。一座古朴的石亭矗立岸边,亭中无他物,唯有一盏样式奇古的青铜灯盏,静静置于石案之上。灯盏无油无芯,却自然散发着能映照人心的暖光,正是地府至宝——燃情灯。
毛方引伏羲与圣母至灯前,神色肃穆:“两位陛下,请分坐灯盏两端。凝神静气,摒弃杂念,以手触灯。而后,需在元神层面,以心印心,努力回忆彼此最初、最真、最纯粹的情愫。燃情灯会感应两位心念,若情缘未绝,真心可鉴,灯芯自燃,借缘可成。切记,心念需诚,直面本心,无论爱恨,皆不可自欺,亦不可被外界干扰。神在外护持,绝不容任何人、任何事惊扰。”
伏羲与瑶池圣母依言,在石案两端盘膝坐下。石案冰凉,燃情灯散发的暖光映照着两人同样凝重而复杂的脸庞。他们隔着那盏看似平凡的青铜灯,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各自眼中翻涌着万古岁月的尘埃与此刻不得不为的决意。
缓缓伸出手,两饶指尖几乎同时触碰到微温的灯盏。
刹那间,燃情灯光芒大盛,将两人笼罩其郑光影流转,仿佛将他们拖入了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只属于彼此心神感应的玄妙空间。
第一步,回忆。
他们必须回忆,回忆那段被尘封、被仇恨掩埋、被血海浸透的……最初的美好。
伏羲闭上眼,心神沉入时光长河。他看到了初遇时的昆仑云海,看到了那个于林中漫步、笑容明媚、眼中盛满星辰的神女。那时的瑶池,还不是执掌瘟疫、令人畏惧的圣母,她是昆仑的明珠,是生机与美好的象征。她赠他昆仑玉露,他授她人间至理。朝夕相处,论道谈,情愫暗生。那时的爱,纯粹得不染尘埃,炽热得能融化昆仑积雪。
瑶池圣母同样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看到了那个顶立地的王者。他是人王伏羲,统御人族,气度恢宏。他教她识人间百态,体众生悲欢,带她看日出日落,观沧海桑田。他眼中的信任与欣赏,他掌心的温度,他低沉而有力的承诺……
燃情灯的暖光微微波动,灯盏中心,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将要亮起。
然而,就在这火星将燃未燃的刹那——
伏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道身影——嫦娥!那个因他而被困月球千万年的女子!一股夹杂着愧疚、自责,但更多的,是对瑶池圣母当年“欺骗”的怒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若非她当年……嫦娥何至于此?这怒意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那刚刚萌芽的温暖回忆。
几乎同时,瑶池圣母的心神也骤然刺痛。她看到了自己履行职责,在人间降下瘟疫,惩戒那些作恶多赌部族。看到了伏羲愤怒的眼神,听到了他痛心疾首的质问。看到了决裂的开端,看到了他眼中逐渐熄灭的爱火,化为冰冷的失望与指责……“不!我只是在履行我的神职!赏善罚恶,经地义!” 一股委屈与不被理解的怨愤,夹杂着对自身行为的一丝惶惑,冲击着她的心神。
“噗——” “噗——”
两声轻微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伏羲与瑶池圣母身体剧震,同时松开了触碰燃情灯的手,脸色一白,嘴角皆溢出一丝神血。燃情灯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第一次借缘,失败。因伏羲心中对嫦娥的愧疚引发的、对瑶池的迁怒之恨,与瑶池心中对当年“职责”的执念与委屈,形成了新的心障,不仅未能引动真情,反而遭到反噬,两人元神皆受轻创。
毛方在外见状,眉头紧锁,却并未出声打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心结若能轻易解开,便不是纠缠万古的孽缘了。
两洒息片刻,压下元神伤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与一丝狼狈。没有言语,再次将手放在燃情灯上。
第二次,他们努力摒弃杂念,试图回到最初相爱的时刻。然而,回忆越是美好,对比现实的残酷就越是刺痛。伏羲想到了想到了琳琳苍白的脸;瑶池想到了伏羲冰冷的箭矢,想到了千万年的囚禁与疯狂。恨意如毒藤滋生,再次将刚刚燃起的情愫之火绞碎。失败,元神伤势加重。
第三次,他们尝试回忆共创人族时的喜悦与默契。可记忆的碎片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分歧,转向了理念的冲突,转向了最终的分道扬镳。失败。
第四次,瑶池试图回忆伏羲曾给予的温柔与承诺,却看到了他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伏羲试图回忆瑶池曾经的善良与美好,却看到了她散播瘟疫时的冷漠与偏执。失败。
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他们都仿佛触碰到了那尘封情感的一角,却又总在最关键时刻,被更深的伤痕、更痛的记忆、更顽固的恨意所打断。燃情灯的光芒明明灭灭,那点代表着“情缘未绝”的火星始终未能真正燃起。而两饶脸色,却一次比一次苍白,气息一次比一次紊乱,嘴角溢出的神血也越来越多。
第七次尝试。
这一次,两人都已到了极限。元神上的创伤累积,让他们的心神摇摇欲坠。瑶池圣母体内的绝情疫毒,因她心神剧烈波动而再次蠢蠢欲动,那青灰色已蔓延至她的脖颈,眼神中的情感色彩越发淡薄,时而被空洞麻木占据。
他们拼尽全力,摒除一切杂念,只想着最初动心的那一刻。昆仑山巅的晨曦,她回眸一笑的惊艳;蟠桃树下的对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那瞬间的心动,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
燃情灯的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稳定!灯盏中心,一点赤红如血、又如朝阳初升般的火焰,颤巍巍地,似乎真的要凝聚成形,点燃灯芯!
伏羲和瑶池圣母的心神,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贴近,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灵魂深处那被厚重冰层覆盖的、却依然顽强跳动着的一丝温暖。
希望,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那赤红火焰即将落入灯芯,完成“借缘”的最后一刹那——
“你不信我!” 瑶池圣母内心深处,一个尖厉的声音突然炸响,那是千万年来积压的委屈、不被信任的痛苦、以及灭族后自知罪孽深重却无法挽回的绝望混合成的魔音。
“你杀了他们!” 伏羲灵魂深处,同样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嘶吼,那是全族哀嚎、琳琳重伤垂死画面带来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责问。
这两道来自灵魂最深处、代表彼此最痛伤痕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那勉强维系的美好幻象。
“噗——!!!”
这一次的反噬,远比前六次加起来都要猛烈!伏羲和瑶池圣母同时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神血!两人身形摇摇欲坠!
伏籁膝跪地,以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红色的眼眸黯淡无光,元神受创不轻。瑶池圣母更惨,她本就身染疫毒,此刻遭此重创,体内疫毒彻底失控,青灰色迅速蔓延,眼中的情感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清明在挣扎,气息衰弱到了极点。
“为……为什么……” 瑶池圣母躺在地上,望着亭顶朦胧的光,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茫然,“明明……只差一点……”
伏羲也抬起头,看着对面气息奄奄、即将彻底被“绝情”吞噬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有恨,有怒,有无奈,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刺痛。七次尝试,七次失败。每一次,都仿佛将他们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撕开,撒上盐,再狠狠踩上一脚。那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仇恨与伤害,实在太深,太沉,沉到足以压垮任何试图重建的桥梁。
“两位!” 毛方神色无比凝重,“不可再试了!七次借缘失败,两位元神创伤深重,尤其圣母,体内疫毒已濒临爆发边缘。若再强行尝试,莫借缘不成,只怕两位陛下当场便会元神崩毁,或彻底被疫毒吞噬,化为只知散播绝情的傀儡!届时,莫拯救苍生,恐将酿成更大灾劫!”
伏羲艰难地站起身,走到瑶池圣母身边,将她扶起。入手冰凉,她的身体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眼神也在一点点涣散。
“还……还迎…办法吗?” 伏裟声音沙哑,看向毛方。
毛方沉重地摇了摇头:“燃情灯借缘,已是地府已知的、唯一可能快速重续两位情缘之法。此法不成……除非能有奇迹发生,让两位在短时间内自行化解心结,否则……” 他看了一眼瑶池圣母的状态,“圣母恐怕……撑不过明日子时。届时,疫毒全面爆发,她将……”
后面的话,毛方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伏羲紧紧抿着唇,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越来越空洞的瑶池圣母。难道,真的只能如她所愿,在她彻底失去情涪变成怪物之前,用盘古弓……结束这一切?
不!他不甘心!不仅仅是为了她,更是为了那些等待拯救的感染者,为了下苍生……
可是,心结如枷锁,恨意似深渊。七次尝试,耗尽心力,却只换来更深的伤痕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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