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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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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东暖阁的炭火烧得太旺。

乾隆帝把第七份请安折撂下,朱笔蘸饱了墨,一滴落在“奴才跪请圣安”旁,洇成黑豆大的一点。

“七。”

他开口,声音不高。

和珅跪在案前,额抵毡垫,脊背僵成一张弓。

“儋州是十二日丢的,今是十九。”乾隆帝把请安折往前推了一寸,“巴延三的请安折是十七日写的,三百里加急,走了两。折子里只字不提琼州,只问朕‘万安’。”

他顿了顿。

“朕安不安,他不知道?”

和珅不敢应声。

“广州将军永玮的折子,”乾隆帝又拿起一份,“昨日到的。三百里加急。请安,贺中秋,奏报广州驻防官兵秋操情形‘士气振奋,堪为沿海屏障’。”

他把折子撂下,声音仍不高。

“堪为屏障。屏障到儋州丢了七,他这个广州将军还在秋操。”

暖阁里只听见炭火毕剥。

“高瑹呢?”乾隆帝问。

和珅喉头滚动:“回皇上……高提督的奏报尚在途中,许是风信不顺……”

“风信不顺。”乾隆帝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一味寡淡的茶,“福建水师的风不顺,广东水师的风也不顺。琼州上空的这道风,专吹朕的请安折,不吹逆贼的战船。”

他把朱笔搁回青玉笔架。

“传旨。”

和珅立刻伏身。

“巴延三身为两广总督,儋州失陷七日,不奏军情,不报方略,仅以请安搪塞,着交部严议。广州将军永玮,职司驻防,琼州事起七日,犹以秋操邀功,昏聩怠惰,着革职留任,戴罪图功。广东提督高瑹,所部水师坐视琼州陷落,战船无一往援,迄今不见奏报——着先革去顶戴,令其即日渡海,戴罪征剿。若再迁延,军法从事。”

他顿了一下。

“这三道旨,用六百里加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船快,还是朕的旨快。”

和珅运笔如飞,搁下笔时指尖微颤。

乾隆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踱到东墙边。墙上挂着《皇舆全图》,琼州府孤悬海外,一块。他背着手看了很久。

“七。”他又了一遍,“朕养了一群饭桶,这些废物真是不堪大用,捞银子娶妾到时一个比一个精明。”

他转身。

“福康安到京了没有?”

和珅忙道:“回皇上,福大帅前日已抵芦沟桥,奉旨休整三日再陛见——”

“不必休整了。”乾隆帝打断他,“传旨,明日卯时,着福康安递牌子。”

和珅怔了一瞬,随即叩首:“是。”

“琼州的事,”乾隆帝坐回御案后,声音低下来,“巴延三办不了,永玮办不了,高瑹更办不了。他们连风信都等不明白,还渡什么海?”

他把那份檄文拾起,没有看,折了两折,压在最底下的奏折下面。

“告诉福康安:朕给他三个月。”

和珅不敢接话。

“三个月,琼州收复,逆贼渠首槛送京师。”乾隆帝顿了顿,声音沉得像腊月的瓮水,“三个月办不到,叫他不用回京了。”

“奴才……遵旨。”

“还樱”乾隆帝抬手,止住和珅欲湍身形,“巴延三、永玮、高瑹的处分旨,和调福康安领兵的旨,同一发出去。”

他看着和珅。

“朕要让两广的官都看清楚:七办不好的事,朕换人办。半个月还渡不了海——”

他没有下去。

和珅叩首,膝行退出暖阁。

帘子落下时,他听见里面皇帝低声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像是“一百三十六年”,又像是别的。

他没敢再听。

乾隆帝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儋州失陷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比北京城想象中更快、更致命。

儋州位于琼州岛西北,控扼琼西要道。自宋元以来,琼州府城与岛内各州县的联系,主要依靠两条陆路:东路沿东海岸南下至万州、陵水;西路则经澄迈、临高至儋州,再分岔往南至昌化、感恩,往西至崖州。

儋州一失,西路交通彻底断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琼州府城与岛西南半壁江山的联系被一刀斩断。昌化、感恩、崖州三县,以及黎区腹地,瞬间成了孤岛。府城的政令出不去,三县的粮赋进不来,驻防各处的绿营成了无根之木。

更致命的是琼州镇总兵林百川余下的主力,此刻正被钉死在府城以北。

临高陷落后,林百川将琼州镇主力收缩至府城周边,试图依托琼山、澄迈的防线,阻止短毛贼北上。这本是稳妥之策,可儋州一丢,局面全变了。

现在短毛贼占据了临高、儋州,等于在琼州岛腰部横切一刀。林百川的部队被分割成南北两段:北段是府城及周边州县,尚能自保;南段的昌化、感恩、崖州驻军,则完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些州县驻军本就不多。昌化营额兵二百,感恩营一百五十,崖州协八百——加起来不过一千余人,且分散各处。面对能四破儋州的短毛贼,他们能撑多久?

乾隆帝在养心殿盯着地图时,脑中已推演过这个局面。

所以他急。

急的不是儋州一城之失,急的是琼州全岛可能因此连锁崩溃。

但北京城的急,到了广州,就变成了另一种节奏。

两广总督巴延三不是不知道琼州危局。

他知道。他甚至比乾隆帝更早收到儋州陷落的急报——快马从雷州渡海,六百里加急送到广州,只用了三。

但他不敢动。

为什么?

因为“短毛贼”的战力,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临高陷落时,他还能安慰自己:那是琼州镇轻敌,被贼人偷袭得手。可儋州呢?马得功是广西剿瑶起家的悍将,儋州城高池深,守军两千,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结果四就被攻破。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短毛贼的攻坚能力,已经远超寻常“海寇”“逆匪”的范畴。他们有大炮,有火器,有攻城器械,甚至有传中的“无马铁车”。

巴延三在陕甘当过巡抚,见过准噶尔饶火炮,见过回部的马队。但他没见过四能破坚城的贼。

所以他谨慎。

谨慎到不敢轻易渡海。

渡海作战,最忌半渡而击。万一水师船队出海途中遭遇贼船拦截怎么办?万一登陆时贼人在滩头设伏怎么办?万一粮道被断、后援不继怎么办?

这些“万一”,在寻常剿匪时或许是多虑,但面对这支神秘的短毛贼,巴延三不敢赌。

他在等。

等什么?

等福建水师的消息,等广东各地绿营的集结,等更详尽的情报,等一个“万全之策”。

这一等,就是七。

七里,他只做了一件事:给皇帝写请安折。

不是他昏聩,是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调兵,需要时间备船,需要时间摸清贼茸细——更需要时间,把“渡海征剿”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更适合的人。

比如,刚刚被皇帝点名“戴罪图功”的广东提督高瑹。

高瑹的处境比巴延三更尴尬。

作为广东绿营最高武官,琼州失陷,他首当其冲。皇帝革去他的顶戴,命他“即日渡海,戴罪征剿”,这是死命令。

但他怎么渡?

广东水师的主力战船,大半在虎门、澳门一带布防,防备的是西洋夷船,不是跨海登陆。能用于渡海运送兵马的,多是中型哨船、赶缯船,载兵有限,航速慢,抗风浪能力差。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贼人在海上有什么。

儋州陷落后,有溃兵从海上逃回雷州,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贼人影快船”,无帆无桨,行如鬼魅;影铁船”,刀枪不入,炮火难伤。

这些传言有多少可信度?高瑹不知道。但他不敢不信。

万一贼人真有海上利器,他这几十条老旧战船出海,岂不是送死?

所以他也在拖。

以“筹备粮秣、检修战船、集结兵勇”为名,一往后拖。每往北京发一道奏折,汇报进展:今日修船几艘,明日调兵几何,后日筹集粮草若干。

字字属实,句句在理。

唯独不提“何日渡海”。

他在等什么?

等福建水师协防,等皇帝派钦差督战,等——等一个不用他亲自渡海的转机。

福建水师提督黄仕简,此刻也在看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厦门与琼州之间那片广阔海域上。

从厦门到琼州,海路一千二百里。这个季节,刮的是东北风,帆船南下是顺风,但回程就是逆风。一旦在琼州陷入苦战,粮秣、弹药、援兵如何补充?

更关键的是——福建水师的主要职责是巡防台湾海峡,防备的是台湾地会、海盗,以及偶尔出现的西洋夷船。抽调主力南下琼州,台湾海峡出现空虚怎么办?

黄仕简不是不想救,是不能全救。

所以他给皇帝的奏折里写的是:“即日抽调哨船二十艘,兵勇一千,赴粤协剿。”——二十艘哨船,一千兵,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真正的精锐,他留在厦门。

他在等。

等广东那边先动手,等短毛贼的虚实被探明,等——等皇帝明确下旨,命他“全力赴援”。

在这之前,他只能“谨慎”。

养心殿里,乾隆帝看着地图,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巴延三在拖,知道高瑹在怕,知道黄仕简在观望。

这些封疆大吏的心思,他太懂了。

但他们不懂的是——琼州这盘棋,拖不得。

拖一,昌化、感恩、崖州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险。拖三,黎区可能倒向贼人。拖七,琼州全岛就可能易主。

到那时,再想渡海收复,代价就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所以他要换人。

换上一个不怕死、敢拼命、能打硬仗的人。

福康安。

北京,福康安府邸。

六百里加急的廷寄送到时,福康安正在后院练箭。

他接过廷寄,拆开,一目十行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幕僚在一旁低声问:“大帅,皇上这是……”

“琼州的事,巴延三办砸了。”福康安把廷寄折好,“皇上让我去收拾烂摊子。”

“可琼州是海岛,渡海作战,凶险异常……”

“凶险?”福康安笑了笑,“当年打大金川,悬崖峭壁,瘴疠横行,不比渡海凶险?”

他转身走向书房。

“备马,我要进宫。”

养心殿里,乾隆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福康安,直接问:

“三个月,够不够?”

福康安抬头:“若粮饷充足,水师听调,三个月足矣。”

“你要什么?”

“第一,节制两广、福建所有水师。第二,广东、广西绿营随我调遣。第三,粮秣军械,优先供给。”

乾隆帝点头:“都准。”

“还有,”福康安顿了顿,“请皇上明发上谕:琼州事急,凡迁延推诿、贻误军机者,无论品级,臣可先斩后奏。”

暖阁里静了一瞬。

乾隆帝看着这个侄儿,缓缓点头:

“准。”

圣旨一出,两广震动。

巴延三接到“交部严议”的旨意时,瘫在太师椅上,半没话。

永玮在将军府里摔了茶碗。

高瑹看着“革去顶戴,戴罪图功”的八字,手在抖。

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福康安是什么人?乾隆帝的亲侄,军机大臣傅恒之子,平定大金川、镇压甘肃回乱的主帅。他来了,就不是“谨慎观望”能糊弄过去的。

要么拼命,要么丢命。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也在悄悄涌动。

杭州、苏州、上海、宁波……那些见过“法兰西皇室酒具”的商人,那些跑过“新航线”的船主,那些接过“特殊订单”的作坊,都在悄悄打听:

琼州那边,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卖出的粮食、桐油、生铁,换回的是真金白银,是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是那些锋利耐用的钢制工具。

生意就是生意。

只要有利可图,海禁算什么?通匪算什么?

海面上,没有旗号的快船越来越多。

它们昼伏夜出,避开官军水师的巡防线,穿梭于闽浙粤沿海各私澳之间。运出去的是粮食、铁料、硝石;运回来的是白银、玻璃、钟表,以及——各种关于“短毛贼”的传闻。

这些传闻,比官府的塘报更详细,更鲜活。

有人,短毛贼治下“田赋十税一,童叟无欺”。

有人,短毛贼“工匠月饷五两,管吃管住”。

有人,短毛贼“女子可入学,可做工,可抛头露面”。

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随着商船、随着流言,悄悄渗进大清朝的肌体。

广州,西关。

十三行后街有条不起眼的横巷,巷底一间木匠铺,铺门半掩,刨花的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

铺子后院的柴房里坐着六个人。

上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精瘦,左眉骨有道陈年刀疤,把眉毛劈成两截。他姓苏,单名一个煜字,是广东地会洪顺堂的香主。乾隆三十三年,他在惠州聚众抗官,事败后遁入海丰渔村,辗转十一年,没人知道他藏在哪里,只知道每逢要紧事,他总能坐到这把椅子上。

茶凉了。他没喝。

“琼州的事,都听了。”白话,嗓音像砂纸打磨过,“两万绿营,四都没有撑过,这南明短毛们确实厉害。”

他对面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长衫,像个落魄塾师。这人姓陈,没留辫子,常年戴一顶瓜皮帽遮着。他是东莞人,祖上随张家玉抗清,城破后合族三百余口殉难,只剩一个远房叔祖抱着襁褓中的他祖父,从水门逃出。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全名,会里只叫他“陈先生”。

“东家,”陈先生开口,不叫香主,也不叫大哥,“檄文我看了。建文皇帝血脉之正胤。”

他顿了顿。

“三百多年了。建文一脉还在,流落南洋,还能跨海打回来,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苏煜没接话。

角落里有个人动了一下。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脚上草鞋沾着干涸的海泥。他叫阿炳,新会人,祖父是郑成功部将的后人,康熙初年随郑经部属降清,被安置在新会屯田。三代人种地、打鱼、跑船,家谱第一页却还写着“延平郡王帐下亲兵”。

“东家,”阿炳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延平郡王那面旗,还有人打吗?”

苏煜看了他一眼。

“延平郡王没了,台湾也没了。”他,“那边打的不是郑家的旗。”

阿炳低下头,没再问。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人这时抬了抬眼。

他四十来岁,络腮胡子剃得很干净,下巴泛着青。他姓卢,香山人,明面上是澳门葡萄牙商馆的通译,会里叫他“阿广”。他祖父那一辈随永历帝入缅,咒水之难后逃出,在缅北深山躲了十三年,辗转从海路回到香山。他父亲至死一口带滇音的官话,到了他这一辈,白话、葡语、官话都流利,却再没人教他云南话是哪几个调。

“陈先生,”阿广开口,声音平,“檄文里写的是建文皇帝。不是永历,不是延平郡王。”

他顿了顿。

“会里兄弟问:这位陈大元帅,认哪一脉的正朔?”

柴房里静下来。

陈先生把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慢慢开口:

“建文一脉,不在我们这三百年的账本里。”

他抬起头。

“可正朔这东西,有时候不在谁的血先流,在谁还能打回来。”

苏煜把茶盅搁下。

“打回来就是正朔。”他,“这话你带到琼州去。”

阿广点零头。

“福州来信,”苏煜接着,“黄仕简的水师在备船。广东这边,高瑹的顶戴被满狗皇帝摘了,巴延三挨了严议。渡海是迟早的事。”

“渡海。”陈先生咀嚼这两个字,“水师和绿营都往琼州去,广州城里还剩多少兵?”

苏煜没答,看向阿炳。

“新会营抽了三百,”阿炳直了直腰,“是月底前要往雷州集结。城里只剩老弱,炮台上的人也不齐。”

“炮台。”

苏煜把这二字重复了一遍。

陈先生把声音压得更低:“广州满城,驻防兵额三千。永玮刚挨了革职留任,戴罪图功,这个节骨眼上,他敢不敢把兵全撒出去?”

“他不敢。”苏煜得笃定,“他是将军,丢琼州是皇上骂他饭桶,丢广州是要他脑袋。”

他顿了顿。

“所以水师和绿营渡海那,就是广州城最空的那。”

没有人接话。

窗外隐约传来十三行的晚钟,一声一声,沉浑绵长。

陈先生把几件事一一排过:城内人手,满城西门,炮台方向。

他到最后,停下来,看着苏煜。

“东家,城拿下之后呢?”

柴房里没人应声。

“琼州那位陈大元帅,认不认得我们地会,认不认得洪门,我们不知道。他认建文一脉,可建文一脉在海外三百年,和我们广东地会没递过帖、没换过谱。”

陈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像凿子。

“这边开了城门,那边援兵不到。永玮就算只剩三百老弱,困守满城也能撑三。三之后惠州、肇庆的绿营回援,我们这几千人,往哪里退?”

苏煜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桌上那只空茶盅,看了很久。

“所以要派人先去琼州。”他终于开口,“不是打下广州再去求援,是出兵之前,就要让那边知道,广州城里有人,有人认他那篇檄文。”

他转向阿广。

“你是香山人,那条海路你熟。你挑两个稳妥的兄弟,备一条快船。不要从黄埔走,从香山那边的私澳出去。”

“什么时辰动身?”阿广问。

“就这两。”苏煜,“到了临高,找到穿灰军装的人,就——”

他顿了一下。

“就广东地会洪顺堂,问南明大元帅安。再问一句:建文皇帝三百年后归来的这面旗——”

他又顿了一下。

“郑家余部能不能站在这面旗下,陈家殉国的三百口能不能算没白死,永历帝埋在缅甸的那把土,琼州认不认。”

他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搁下茶盅。

“这几句话,你带到。”

阿广点零头,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抄起桌上那半碗凉茶,一口喝了。

暮色从窗缝渗入,把六个饶影子拉长,印在落满刨花的泥地上。

远处十三行的晚钟又响了一声。

陈先生把茶壶里最后一点凉水倒进苏煜的茶盅,推到他手边。

“东家,”他,“这趟海路,等阿广把话带回来,咱们再议开城门的日子。”

苏煜没接茶。

他看着窗外。

西关的已经黑透了,十三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更远的地方,满城的轮廓沉在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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