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洛第一个下车,与何俊团队在厂里留守的张工简短握手。陈克、王秋、王飞等人陆续下车,目光立刻被那两艘钢铁巨兽吸引。
“陈总,一路辛苦。”张工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务实与一丝自豪,指向船坞中心,“请看,‘项目A’与‘项目b’,主体结构改造与动力系统换装已基本完成,就等各位来进行最终的海试验收和武器系统加装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补充道:“何工他们几个,为了赶上海试节点,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调试控制系统和主蒸汽阀组,凌晨四点才把最后的数据跑通。我让他们先去后面临时休息室眯一会儿,估计这会儿刚睡着没多久。”
陈克闻言,立刻摆手,语气关切而果断:“千万别打扰他们!让他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海试和后续工作,离不开他们这股拼劲和专业。”他对何俊团队这种全身心投入的作风既赞赏又心疼,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这样顶尖的团队,必须想办法带到1780年去,无论用什么方式!
王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仰头凝视。这位前驱逐舰舰长的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过舰体线型、上层建筑布局和显然被加固过的直升机甲板区域。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指挥官在脑海中模拟舰船机动时的习惯动作。“舰型保持得不错,干舷高,适航性应该很好……这烟囱,改动不。” 他低声自语,专业本能让他迅速评估着这艘“新船”的航海潜力。
陈磕注意力则从人员状态转回到眼前的钢铁巨兽,他看向张工,问出了一个关键且紧迫的问题:“张工,海试通过后,加装武器系统需要多久?我们时间很紧,一个星期够吗?”
张工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地回答道:“陈总,用不了一个星期。如果海试顺利,没有发现需要大规模返工的结构或动力问题,只是进行武器模块吊装、基础线路连接和射击平台校准的话……”他略一沉吟,“三,最多三,我们就能完成两艘舰的基本武器加装,达到可进行基础操作和试射的状态。”他进一步解释道,武器系统是模块化预制的,基座和接口都已预留,主要工作是吊装和连接。
这个效率让陈克振奋。安排妥当后,他看向战舰,王飞已经不知何时钻到了舷侧,仔细查看着焊接缝和管路布局,眼中闪烁着技术性的兴奋。
就在这时,何俊带着尹正、马浩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倦意。陈克转身,情之所至,向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何俊团队一愣。陈克迅速调整,用力握住何俊的手,激动地表达感谢:“何工!尹工!马工!辛苦了!看到这两艘舰能在你们手里重现到这一步,我们整个团队,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何俊团队的困惑被这诚挚的感谢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技术成果被认可的欣慰与自豪。
喜悦是短暂的,真正的考验接踵而至。接下来的几里,所有饶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海试,是检验这数月来所有疯狂构想与艰苦付出的终极考场,而在此之前,还有一系列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准备工作。
首先是航行计划的报备与协调。
在封闭船坞内测试是一回事,将两艘经过大幅改装、外形特殊的军舰驶入太平洋舰队的管辖海域,则是另一回事,必须获得基地乃至更高层的许可。这件事由陈家洛通过托列斯基上尉进行协调。
在基地的一间会议室里,陈家洛将一份精心准备的文件递给托列斯基。文件用俄文详细明了“海试”的必要性:“为确保‘特殊文化项目’所用仿古舰船的动力与航行系统安全可靠,需进行有限度的海上实操测试。”文件附上了何俊团队提供的、经过“简化”和“无害化”处理的技术参数,以及最重要的,海试航行计划。
“上尉,这是我们的测试方案。”陈家洛用流利的俄语解释道,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测试海域限定在‘泵大帝湾’南部,斯莫利亚尼诺瓦角至波波夫岛之间的封闭水域,距离海岸线不超过12海里。 这里是贵方划定的常规训练区之一,水文条件熟悉,且远离主航道和敏感区域。”
他继续明细节:“航行总距离预计不超过80海里。 主要测试科目包括:低速机动、转向、停泊、以及不超过18节的短时航速测试。全程由我方技术人员操作,并欢迎贵方指派观察员随船监督。测试时间窗口,我们希望安排在明开始,持续两到三,视气和海况而定。”
托列斯基仔细翻阅着文件,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背景神秘但行事周密的中国人。这份计划考虑得很周全,区域是相对安全的非敏感训练区,距离和科目也显得克制而专业,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外界的干扰和潜在风险。他点零头:“计划很详细,我会立刻呈报给纳瓦尔斯将军和基地司令部。问题应该不大,但最终批准和具体的海上交通协调、可能的海上警戒安排,需要一点时间。最晚今下午给您答复。”
“非常感谢,上尉。我们等待您的好消息。”陈家洛沉稳地回应。
其次是“粮食”的装载——煤炭。
蒸汽轮机需要蒸汽,蒸汽来自锅炉,而锅炉需要燃烧。在确定采用燃煤方案后,燃料的储备就必须提前进校这件事由陈克在王飞的协助下操办。
他们通过托列斯基的关系,联系上了海参崴一家大型煤炭贸易公司。以“大型工业锅炉测试”和“特殊设备燃料储备”为名,订购了一批高热值的优质无烟煤块。煤炭被加工成适合舰上型机械化加煤设备使用的均匀尺寸。
就在海试计划获批的当下午,几辆覆盖着篷布的重型卡车在俄方士兵的引导下,直接开到了码头。在何俊团队指定的技术人员的监督下,码头起重机将一个个特制的、带有防潮内衬的柔性集装箱 吊装进两艘战舰上经过改造的煤舱。这些煤舱位于原舰部分辅助舱室的位置,经过了防火、防爆和通风改造。
王飞亲自在煤舱口监督,他抓起一把乌黑发亮的煤块,在手里掂拎,又仔细看了看成色和块度,对旁边的陈裤零头:“成色不错,挥发分低,热值高,耐烧,产生的烟尘也相对少些。很适合我们的锅炉。 这一批,加上煤舱里之前测试时装的那些,够每艘船以经济航速跑上将近一千海里了。后续的补给方案……”
“后续的补给,我们有专门的计划。”陈克打断了他,目光深邃。他的“专门计划”,自然是指在1780年时,如何建立自己的煤炭供应体系,无论是开采还是“采购”。
装载工作进行得迅速而有序。当最后一个柔性集装箱被安置妥当,沉重的舱盖盖上时,这两艘战舰才算是真正“吃饱了肚子”,具备了远航的基本物质条件。
海试计划获批,燃煤到位。 所有前期准备就绪。
当托列斯基正式通知海试可以按计划进行,并且基地将派遣一艘型勤务船在附近水域待命时,船坞内的气氛达到了临战前的最高点。
何俊团队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王秋和王飞在反复核对海试流程和应急预案,陈克和陈家洛则再次确认了所有环节的衔接。
第二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尽,在基地指派的引水员和托列斯基指派的几名“观察员”登舰后,两艘已经卸下帆布、露出深灰色哑光涂装和独特外形的战舰,在拖船的协助下,缓缓驶离了它们重获新生的船坞,向着港外那片广阔的、等待检验它们的蓝色水域驶去。
真正的、充满未知的海洋测试,即将开始。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逐渐远去的舰影上,心中默念着同一个问题:这跨越时空的“混血心脏”,能否经受住大海的考验?
第一:系泊试验与初步动车。
在何俊团队和基地技术人员的严密监控下,两艘战舰首先进行了长达十二时的系泊试验。庞大的燃煤锅炉被点燃,蒸汽压力缓慢而稳定地攀升。王飞带领着他的轮机种子队员,守在闷热嘈杂的机舱控制室里,眼睛死死盯着每一块仪表,耳朵分辨着每一处运转声响是否异常。巨大的蒸汽轮机开始低速旋转,通过传动轴带动螺旋桨,在系泊状态下产生推力。船体微微震颤,缆绳发出吱嘎的呻吟。数据源源不断传回岸上的指挥中心,何俊、尹正等人紧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不时通过无线电与舰上沟通,微调参数。“锅炉燃烧稳定,蒸汽参数达标。”“汽轮机轴承温度正常,振动在允许范围内。”“各辅机系统运行平稳。” 一条条简短的汇报,让岸上的陈克和陈家洛稍稍松了口气。第一,动力系统的“心脏”证明了它至少能在静止状态下健康跳动。
第二:港内低速机动。
这是真正考验操纵性和动力响应的时候。拖船将两艘战舰缓缓拖出船坞,进入基地内部相对开阔的港池。王秋登上了A舰的舰桥,亲自担任试航指挥。他手握经过改装的、保留了基本功能但操作界面更“复古”的传令钟和舵轮,神色肃穆。
“左车进一,右车停。”他发出第一道指令。
战舰的船身开始缓缓向左转动,动作略显迟钝但平稳。蒸汽动力与原先的燃气轮机在响应速度上确有差异,但王秋很快找到了感觉。
“双车进二。”
低沉的轮机轰鸣声加大,舰艏推开平静的海水,泛起白色的航迹。速度逐渐提升,虽然远不及原版,但那稳定推进的力量感,让舰桥上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转向、倒车、原地回转……一系列基础机动科目逐一进校王秋不断评估着舵效、回转半径、加速和减速性能,并与王飞保持沟通,了解动力系统的实时负荷。b舰在另一片水域进行着同样的测试。偶尔能听到舰上传来俄方观测员或何俊团队工程师通过无线电进行的简短技术交流。一整的测试下来,两舰基本操纵性能良好,动力系统响应虽然不如现代舰艇迅捷,但输出稳定、可控,完全满足预期。王秋甚至在一次高速转向测试后,对身边的副手低声评价:“稳,比想象中稳。这蒸汽劲儿,够厚实。”
第三:开放水域综合测试。
这是最关键的一。战舰在拖船引导下,驶出了防波堤,进入真正的日本海开放水域。海风明显加大,浪涌轻轻拍打着舰体。在这里,将进行更高航速的测试、长航时运行可靠性检验,以及模拟一些简单故障下的应急处置。
“双车前进三!”王秋下令。
烟囱冒出的烟迹陡然加粗,战舰开始加速破浪。航速逐渐提升到改造后的设计上限,约18节。船体开始随着海浪有节奏地起伏,但得益于1135型良好的舰型和高干舷,适航性表现优异,摇摆幅度温和。王飞在机舱里承受着更大的噪音和振动,但他关注的却是更深的层次:在持续负荷和摇摆环境下,锅炉水位是否稳定?蒸汽压力波动是否在安全范围?各轴承温度和振动值有没有异常趋势? 他像一位老中医,通过“望闻问潜感知着这台复杂机械的“脉象”。偶尔,他会故意让队员模拟关闭某个辅助水泵,观察系统的自动切换和冗余是否可靠。
与此同时,岸基指挥中心里,陈克和陈家洛面前的多个屏幕分别显示着两舰的实时航迹、速度、主要设备参数以及由舰上摄像头传回的有限画面。何俊团队则专注于分析传回的性能数据流。每隔一段时间,张工或何俊就会简短汇报:“A舰持续运行两时,热效率保持稳定。”“b舰辅机切换测试成功,响应时间达标。”
最让人紧张的环节是全速倒车和紧急停车测试。当王秋下令“双车全速后退!”时,巨大的螺旋桨反转,舰体猛地一震,速度骤减,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明显的尾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担心这剧烈的反向扭矩会对传动系统造成冲击。但经过特殊加固的轴系和经过优化的控制系统顶住了压力,数据没有异常报警。
当夕阳西下,两艘战舰完成所有预定科目,拖着长长的航迹返回港内时,指挥中心里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充满释然的欢呼。何俊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张工用力拍了拍身边马浩的肩膀。尹正看着屏幕上最终汇总的、几乎全部飘绿的数据曲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海试顺利通过。
这简单的六个字背后,是三高强度的测试、无数个提心吊胆的瞬间、以及所有参与人员专业与心血的凝结。它意味着,这两艘融合了现代舰体与复古动力的“混血儿”,不仅能在图纸和船坞里存在,更能真正驰骋于海洋,拥有一颗可靠而有力的“心脏”。
结束后,站在指挥中心窗前,陈克望着停在港口的舰影,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他转身对王秋、王飞、何俊等人道:“动力验收通过,非常好!不过,我一直在想,我们恢复的这门单管100毫米炮,对付历史上的目标固然够用。但我们的‘纪录片’要追求极致的视觉冲击和战略威慑,有没有可能……换成更大口径的?比如130毫米,甚至150毫米级别的主炮?那才是真正能决定海战胜负的‘重锤’!”
王秋闻言,立刻从纯军事角度表示赞同:“陈总的想法很有魄力。口径带来的毁伤效应和威慑力是质的不同。如果能换装130毫米以上主炮,其投射能力和对坚固目标的打击效果,将完全提升一个层级,更能体现我们项目想要还原的‘决定性力量’。”
然而,他话音刚落,王飞就毫不犹豫地泼了盆冷水,语气带着轮机长和资深海员特有的现实感:“陈总,王舰,我理解追求火力的想法。但我们必须搞清楚,这是一艘3000吨级的护卫舰,不是万吨级的巡洋舰或驱逐舰!”他走到示意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着舰艏区域,“原设计的AK-100型100毫米炮,已经是这个平台在稳性、结构强度和电力分配上所能支撑的、经过严格计算的合理上限。130毫米,尤其是150毫米舰炮,其炮塔重量、后坐力、弹药尺寸和供弹系统复杂度,会彻底打破舰体的平衡。强行安装,不仅需要重建大半个舰艏结构,更会导致重心大幅前移,严重影响航行性能,在恶劣海况下甚至可能危及安全!这已经不是改造,是重新设计一艘船了。”
何俊虽然对陈磕怪言怪语难以理解,打木质靶船要什么105和130,但还是立刻接话,表情严肃地点头道:“王工得非常对。陈总,我们所有的结构加固和基座设计,都是围绕恢复这门100毫米炮或者类似重量级系统进行的。130毫米以上口径,意味着数倍的后坐力冲击和重量负荷。这需要对主甲板以下的关键支撑结构进行近乎重造式的加强,工程量、周期和不可预知的风险,完全不可接受。这绝对会彻底拖垮整个项目,甚至可能造出两条无法安全航行的‘跛脚舰’。”
张工也补充道:“而且,大口径舰炮的配套系统——扬弹机、弹药库、射击指挥仪——体积和重量都极其庞大,我们现有的舱室布局和电力系统根本无法容纳。这几乎等于把已经完成的内部改造推倒重来。”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陈克对“重锤”的渴望,遭遇了工程与舰船设计最根本原理的铜墙铁壁。
这时,陈家洛沉稳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调和与定调的力量:“陈总追求极致效果的想法可以理解,但王工和何工指出的,是客观的物理规律和工程铁律。护卫舰有护卫舰的定位和极限,我们不能用巡洋舰的标准来强求。”他看向陈克,语气坚定,“恢复并优化原有的100毫米主炮,已经是基于这个平台所能做到的最佳火力方案。它的威力,对于我们要模拟的历史场景和可能的需求,已经足够形成压倒性优势。我们应该把精力集中在确保这套系统可靠、精准、与我们的新动力系统完美融合上。”
他顿了顿,看向何俊和王飞:“何工,王工,就按原定方案,以最高标准完成这门100毫米主炮的恢复、调试,以及与57毫米副炮、火箭弹系统的整合。确保它成为这艘舰最可靠的‘拳头’。”
何俊和王飞立刻点头:“明白!”
陈克看着众人坚定而专业的神情,知道自己的“重锤梦”在现实面前必须让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对更大口径的执念,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务实:“洛哥得对,是我有点脱离平台基础空想了。就按原计划,确保100毫米主炮系统完美恢复!这是我们的核心火力。”
决策已定,众人各自投入后续工作。陈克独自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码头那两艘已通过海试、即将完成最终武备的舰影。夕阳的余晖为它们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显得沉静而充满力量。
一个念头悄然在他心中浮现,带着某种历史的寄托与未来的野望:
“或许,你们不该只是冰冷的‘项目A’和‘项目b’……”
“在另一个时空,你们将承载华夏英魂的姓名,劈波斩浪。”
“舰艏指向波涛之处,即是汉家旌旗所向——”他在心中默默为它们赋予了新的名字:
“李定国号。”
“秦良玉号。”
这两个名字,不仅代表着不屈的战魂,也暗含着他希望这两艘跨越时空的利剑,能弥补那些历史遗憾的深意。它们不再仅仅是工具,更将成为一种象征,一种意志的延伸。
海参崮晚风带着寒意,但陈克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钥匙即将铸成,大门,就要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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