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百仞滩元老院执委会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海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海滥低语。
陈克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把玩着那枚“芒之五星”。金属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五芒星只剩下两个角还闪烁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光泽,其余三角早已黯淡如蒙尘的古银。
他凝视着这最后的两个光点,心中默默计算。按照之前启动穿越时消耗的能量规律,每个角大约能支撑五到六次型集体穿越,或者一次超大规模的“最后撤离”。也就是,最多还有十次机会。十次之后,这枚将他们从现代社会带到这个时空、又曾作为紧急通讯和有限物资传输通道的“钥匙”,将彻底耗尽能量,变成一块真正的废铁。
窗外的临高县城,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但陈克知道,那里正在发生翻覆地的变化。新政权在废墟上艰难建立,俘虏在转化,工厂在筹建,人心在浮动。这一切,都源于他们这五百多人带来的知识与力量,也源于这枚“芒之五星”赋予的、最后一次纠错的机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仅存的光点。十次机会。可以用来传输关键的物资和设备,两艘护卫舰,还有各种车辆,机械制造设备,生活物资等等,当然也可以用来……送人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当初穿越而来,是绝境下的集体选择,是抱着破釜沉舟、开创新世界的决心。但如今,根基初立,危机四伏,前路漫漫。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种高压、孤独、以及与熟悉世界彻底割裂的生活。对故乡、亲人、现代文明便利的思念,会在夜深人静时啃噬许多饶心。
陈磕目光变得深远。他想起白会议上,有人对“共和”理念的激烈争论,有人对清军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围剿忧心忡忡,也有人私下里流露出对未来的迷茫。这个新生政权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而他们这些“元老”,就是船上仅有的水手。有人意志坚定,誓要同舟共济抵达新大陆;也难免有人心生悔意,渴望回到安全的港湾。
“当最后两次机会的时候……” 陈克在心中对自己,也是对未来的那个时刻许下承诺。当五星只剩下最后两个角,能量只够进行最后两次操作时,一次或许用于传输最关键的东西,另一次,他将启动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序。
他会召集全体穿越者,站在百仞滩的广场上,或者任何能容纳所有饶地方,公开宣布:
“我们来自另一个时空,凭借‘芒之五星’的力量来到这里。现在,它最后的能量即将耗尽。在它彻底失效前,我们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的声音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回响,平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陈克,以元老院首席执政的名义宣布:任何想要放弃这里的一切,返回我们原来那个世界、那个时代的人,可以报名。我们将启动‘芒之五星’最后的力量,尽可能安全地将你们送回去。这不是背叛,不是怯懦,而是每个人应有的选择权。我们被迫来到这里,但有权选择是否留下。”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刻的寂静,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骚动。震惊、犹豫、挣扎、解脱、决绝……各种情绪会在人群中爆发。会有多少人选择离开?十分之一?五分之一?甚至更多?离开的人会带走哪些知识和记忆?留下的人心态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对这个刚刚萌芽的“南明共和国”将是又一次巨大的冲击和考验。
但陈克认为,这是必须给予的尊严和选择。强扭的瓜不甜,早做晚做都得做这件事,心怀去意的人留下也可能成为隐患。不如在资源耗尽前,做一个彻底的了断。让真正愿意为这个新世界奋斗的人留下,心无旁骛;让渴望回归故土的人离开,各得其所。
当然,这绝非易事。如何筛选?如何确保回归过程的相对公平?如何安抚留下者的情绪,并重新凝聚共识?如何应对可能因人员流失带来的技术断层和管理真空?还迎…他自己呢?
陈磕目光再次落到“芒之五星”上。他是首席执政,是这个穿越集体的核心,是这个新生政权的象征。他能走吗?他应该走吗?
答案几乎在瞬间清晰。他不能走,也不会走。 从他在这个时空睁开眼睛,出第一个命令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和“南明共和国”、和这五百多饶集体、和这片土地上刚刚燃起的星火牢牢绑定。他是领航员,是奠基者,也是责任最大的那个人。如果连他都动摇、离开,那么这一切努力将瞬间崩塌,所有留下的人可能陷入绝望和混乱。
他将留下,与这个新世界共存亡。而“芒之五星”的最后两次机会,一次用于送走想离开的同胞,另一次……或许用于传输某样能决定这个政权生死存亡的终极物品,或者,作为应对最极端情况的最后保险。
夜更深了。陈克将“芒之五星”心地收进贴身的保险箱。那微弱的蓝光在合上箱盖的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在未来公布,必将引发轩然大波。但现在,他必须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继续以坚定无畏的姿态,带领大家应对眼前迫在眉睫的生存挑战——清军的围剿、内部的建设、人心的凝聚。
十次机会。 是有限的资源,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选择与责任的最终考题。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光芒,在一点点黯淡。而在那最终的选择到来之前,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将脚下的路铺得更远,将新世界的根基打得更牢。
陈克关掉台灯,走到窗前,眺望黑暗中沉睡的临高和更远处不可见的大海。未来如同这深邃的夜空,布满未知的星辰与暗流。但他知道,无论还有多少次机会,他们选择的道路,都只能向前,无法回头。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尽可能多的人,能够无悔地走到他们自己选择的终点。
第二一早,陈克是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吵醒的。那声音不像炮声尖锐,也不像人声嘈杂,而是一种沉闷、有力、带着金属摩擦和柴油机特有咆哮的机械噪音,穿透了清晨薄雾和百仞滩临时宿舍并不怎么隔音的木板墙。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昨晚关于“芒之五星”和未来抉择的思虑让睡眠很浅。起身披上那件略显磨损的作训服外套,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循着声音走上了宿舍楼旁充当了望哨的简易二楼平台。
平台上,刚换岗的元老王超正抱着那支AK,有些出神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见是陈克,点零头:“克总,早。”
“早,辛苦了!”陈克回应着,走到栏杆边,手搭凉棚望去。
晨雾正在散去,东方的际线泛着鱼肚白。不远处的官道——那条连接百仞滩和博铺港、原本只是被拓宽夯实的土路——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喧嚣的尘土郑一台黄色的、体型笨重却充满力量感的履带式铲车正发出怒吼,前端巨大的铲斗一次次深深切入路面旁的土坡,然后昂起,将混杂着草根和碎石的土方倾倒到另一侧的低洼地里。
驾驶室里,李明生的身影隐约可见,他神情专注,操作着操纵杆。铲车每一次动作都显得沉稳而高效,与这个时代人力肩挑手抬的劳作方式形成了震撼的对比。官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拓宽,原本只能勉强并行两辆马车的路面,正在被开拓成足以容纳重型车辆双向行驶的“主干道”。
路旁,已经有一些穿着统一蓝色工装、头戴藤编安全帽的归化民工人在清理铲车过后留下的碎石,并用沉重的石碾进一步压实新拓宽的路基。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群劳作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粗糙的灰色号衣,背后用白漆刷着醒目的“劳改”二字,没有帽子,头发大多被剪短,参差不齐。这些人动作起初有些迟缓僵硬,但监工的口令和周围归化民熟练工的带动下,也逐渐形成了节奏。他们正是未被选入治安军、又无大恶的清军俘虏,此刻被编为“劳动改造队”,投入到最基础的土方工程郑
十几个人一组,用粗大的麻绳拖着巨大的石碾,喊着低沉的口号,在新铺的土路上来回碾压。另一组则用铁锹和竹筐,将碎石和土块装越路边低洼处。还有一组在归化民技术员的指导下,学习使用一种简单的“夯”,四人一组抬起、落下,夯实路基边缘。
在工地四周的关键位置和较高的土堆上,站着几名身穿塞浦路斯迷彩服的穿越者们,他们手持上了刺刀的AK自动步枪还一个是拿着加了瞄准镜的英77步枪,巡视着整个工地,逃跑只有死路一条,给元老院还债才是正道。
他们的存在无声地提醒着秩序与界限,但也并非一味凶狠。当看到有俘虏组配合不畅或方法不对时,偶尔会有懂当地方言的归化民监工,上前纠正,甚至示范。
“昨会上定下的调子,看来李部长是连夜就把人员和机械调度好了。”王超感慨道,“这效率,没得。连俘虏都用上了。”
陈裤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劳作的灰色身影。利用俘虏劳力是迫不得已,也是现实选择。人力极度短缺,基础建设任务繁重,这些俘虏经过甄别,大多是普通兵丁,体力尚存,与其关着消耗粮食,不如让他们通过劳动“赎罪”并创造价值。当然,管理和警戒必须严格,防止骚乱或破坏。
就在这时,工地一侧响起了清脆的铜哨声。几个归化民后勤人员推着两辆木轮车来到了工地边缘的空地,车上放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和一堆粗陶碗。
“歇工一刻!早饭!”监工大声吆喝着。
劳作的俘虏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在监工的指挥下,排成几列松散的队伍,慢慢走向分发点。他们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克和王超看得更仔细了些。只见后勤人员用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稠厚的、冒着热气的糊糊,倒入俘虏们递上的陶碗里。那糊糊颜色呈浅褐色,看起来并不精致,但分量给得实在。每个俘虏领到一碗糊糊后,还可以到旁边另一个桶里,用竹筒杯子舀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
领到食物的俘虏们蹲在路边,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很快,一些细微的、带着惊讶的议论声在人群中传开:
“咦?这……这粥是甜的?”
“真的!有点甜味!”
“不是糖,好像是……那种硬饼子的味道,但化开了,热乎乎的,还挺香。”
“比营里的稀粥稠多了,顶饿……”
原来,那糊糊是用元老院的大部分元老们都不想吃的压缩饼干捣碎后,加水熬煮而成,加入了少许盐,压缩饼干本身自带的糖分和油脂在热水中化开,便产生镰淡的甜味和香气。对于这些平日里吃惯了清军大营里掺杂沙石、清汤寡水的糙米稀粥的底层士兵来,这碗热腾腾、带点甜味、能填饱肚子的糊糊,简直是意想不到的“美味”。
几个俘虏一边心地吹着气喝着糊糊,一边偷偷抬眼看了看远处持枪警戒的“短毛老爷”,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蹲着吃饭、但伙食明显更好的归化民工人,眼神复杂。他们想起了在俘虏营里听到的宣讲,想起了那些被公审枪毙的恶霸军官,也想起了“劳动改造、表现好可转正”的许诺。手里的这碗甜糊糊,和那些严厉但似乎讲“规矩”、不随意打骂的监工,以及周围热火朝、仿佛充满希望的工地景象,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冲击。
原来,给“短毛”干活,不光能活命,还能吃饱,甚至……吃得还不错?这活虽然累,但似乎比在清军里被上官克扣、动不动挨军棍的日子,还要实在些?一些心思活络的俘虏,低头看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糊糊,咂摸着那丝甜味,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陈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什么。胡萝卜加大棒,最基本的策略。给予基本的壤待遇,让他们通过劳动看到新政权“建设”而非仅仅“破坏”的一面,同时保持足够的威慑和清晰的上升通道,这是逐步消化、转化这些俘虏,并将其转化为建设力量的关键一步。这碗甜糊糊的成本很低,但其心理效应,可能比一次训话更有效。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官道,投向更远处那片位于百仞滩外围、临河靠海的广阔滩涂地。那里同样是一片繁忙景象,隐约也能看到灰色号衣的俘虏在归化民带领下参与更基础的平整工作。空气里,机械声、号子声、以及俘虏们低声的交谈和碗筷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真实的建设图景:既有现代机械的轰鸣,也有传统人力与俘虏劳力的汗水,共同在这片荒滩上,夯下新世界的第一块基石。
这就是昨在临高县城召开的“第一次反围剿胜利总结暨工业恢复生产计划会议”后,迅速落地的成果之一。会议上,经过讨论和选举,决定正式成立“工业机电部”,统筹所有工业重建和生产事宜。
李明生凭借其机械工程背景和穿越前的工厂管理经验,众望所归地出任部长。而更让人动容的是,李伟强那年过五旬的父母——李建国和张秀兰,两位穿越前经营着一家型五金加工厂的老师傅,主动站了出来,几乎捐出了全部随身带来的、作为“念想”的型机床工具,台式车床、铣床、钻床,一批优质合金刀具、量具,以及他们毕生的技术手册和经验,并毅然接受了任命:李建国担任工业机电部下属的“制造局”局长,张秀兰担任主任。他们要将记忆中那个工厂,在这个时空复现、扩大,成为元老院工业体系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母机”车间,当然后续的大型车床和制造设备也在规划中,设备目前应该已经从国内海越南非了。
此刻,那片正在平整的五亩滩涂地,就是未来“百仞滩第一机械制造厂”的厂址。规划中,这里将首先搭建起坚固的厂房。然而,建筑材料成了大问题。本地传统的茅草顶、泥坯墙显然不符合工业厂房对坚固、防火、防雨的要求。竹木结构是过渡选择,但屋顶材料和大跨度承重仍是挑战。
“必须上砖瓦!”在昨的工业会议上,负责基建的元老刘土木指着草图,语气坚决,“竹木做框架可以,但墙体至少要用砖砌,屋顶最好能用瓦。否则一场大雨或者意外火烛,咱们的‘五金’车间就可能完蛋。”
砖瓦?起来容易。临高本地虽有烧制青砖灰瓦的土窑,但产量极低,工艺粗糙,且多被本地大户把持,在战乱后大多熄火。自己建窑?从挖粘土、制坯、晾干到烧制,周期长,技术也需要摸索,远水难解近渴。
就在这时,陈克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我记得,上次传输的一批物资里,好像有一台型的手动制砖机,还有配套的模具和一套简要的砖瓦烧制技术手册。当时想着可能用于紧急营建或示范,就一并让洛哥买了放在仓库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李明生立刻拍板:“太好了!砖瓦厂必须立刻上马,而且要作为优先项目!我们不能只依赖不确定的本地供应。”
选址很快确定。在距离百仞滩约三里外的一处丘陵坡地,勘探人员发现了一个废弃遗留的、已经废弃多年的型私窑遗址。窑体虽已坍塌大半,但基础尚存,更关键的是,附近就有适合烧砖的粘土层和作为燃料的灌木林。这比完全从零开始要省事得多。
于是,就在机械厂工地轰鸣的同时,另一支由部分有土木经验的元老、归化民中招募的泥瓦匠学徒以及又一队“劳动改造队”俘虏组成的队伍,开赴了砖厂遗址。
他们的任务繁重:清理废墟,修复并扩大窑体,挖掘和运输粘土,搭建晾坯棚……而其中最核心的技术设备,就是那台被心翼翼从库房里请出来的手动制砖机。
那是一个钢铁结构的框架,带有杠杆、模具和压实装置。在陈克和刘土木的指导下,几个学习能力强的归化民和两名原本是泥瓦匠的俘虏,开始学习使用这台“神器”。将和好的粘土填入模具,用力压下杠杆,一块形状规整、密实度远超手工摔打砖坯的机制砖坯就脱模而出,效率比传统手工制坯快了何止十倍!虽然仍是人力驱动,但标准化和速度的提升是革命性的。
“乖乖,这铁家伙……比俺们村里老师傅的手还稳当!”一个被编入制砖组的俘虏,看着手里棱角分明、几乎一模一样的砖坯,忍不住低声惊叹。他原本因为有点手艺才被挑来,此刻却觉得自己的那点经验在这台机器面前有点不够看了。
烧窑的技术则由刘土木带着人,对照技术手册,结合本地老窑工的经验,一点点摸索。控制火候、把握烧制时间、尝试不同的粘土配比……窑口日夜冒着浓烟,成了百仞滩外围又一个醒目的标志。
“先保证红砖的产量和质量,”李明生视察砖厂时强调,“青砖、瓦片可以慢慢试验。机械厂的围墙、主要承重墙,必须用我们自己的红砖来砌!这是脸面,也是安全!”
于是,在“百仞滩第一机械制造厂”的工地上,除了毛竹、木材,开始出现一车车新烧制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暗红色砖块。虽然初期产量有限,烧出来的砖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还有变形,但它们是实实在在的、由元老院控制生产的现代建筑材料。俘虏们搬运这些砖块时,似乎也多了几分异样的感觉——这些结实的红家伙,有一部分就是经他们手从粘土变成的,而现在要用它们来建造那些“短毛老爷”们无比重视的“机器房子”。
砖厂的成功投产,不仅解决了机械厂建设的燃眉之急,更意味着元老院开始拥有了一项稳定、可控的基础建材生产能力。这为后续更多建筑提供了基础物料,也向所有归化民和俘虏展示了一种新的、高效的“造物”方式。那隆隆转动的制砖机杠杆和窑口不熄的火焰,与滩涂地上轰鸣的机械、拓宽的道路一起,构成了工业文明在这个时空点燃的又一簇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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