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岚在主位落座，银白长发垂落，亲自给江既野沏茶，这位少主，渡劫成仙获得传承，不过是早晚的事。
修真界之大，却只会有一个龙族，只有这条龙死了，才会转世诞生下一条龙。
龙、凤、犼、鲲鹏四大神兽，本应该各领一方，但仙魔大战后，犼、鲲鹏不曾现世，南亦昭也已经陨落，只剩下江既野这一条龙。
甚至他的身份，只有少数妖族的族长知道。
他站在殿中央，背对紫岚，面向墙壁上一幅褪色的兽皮古图。那是狼族领地的全舆图，滚尘海、砺爪原、北境寒雾森林，每一道裂谷、每一处隘口，都以爪痕与血印标注。
“苍云的儿子，”江既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叫什么。”
紫岚沉默片刻：“苍珩。”
“多大。”
“两百三十七岁。”紫岚顿了顿，“相当于人族的弱冠之年。”
“修为。”
“元婴后期。”紫岚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去年刚突破。族里本打算让他领衔北境巡防，积累战功。”
江既野转过身。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侧门上。从那里，他能感知到一道压抑到几乎破碎的呼吸——苍云就在门后。
“进来。”江既野。
门扉纹丝不动。
“三长老，”江既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威压，“我只这一次。”
片刻后，门开了。
苍云走进来。
他的步伐不再有方才在大殿上的倨傲与愤懑，膝盖处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血迹浸透了裤腿，每一步都在暗纹地毡上印出模糊的湿痕。他走到距离江既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是礼节，也是恳求。
紫岚的眼睫微微颤动，没有阻拦。
“少主。”苍云的声音嘶哑，像被砺爪原的风沙打磨了千年，“……有罪。”
江既野没有叫起，他垂眼看着这位在仙魔大战中活下来的狼族长老，看他银灰的鬓发、看他在战场上留下的一道道旧伤、看他此刻匍匐在自己脚下、脊骨一寸寸弯折的姿态。
“。”江既野道。
苍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血晶石的光晕似乎都暗了一度，久到紫岚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久到内殿的寂静像实体的重物，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开口了。
“苍珩是在去年秋狝时出的事。”
他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沫与碎砾。
“北境寒雾森林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古战场，是仙魔大战遗留的裂隙边缘。族中明令禁止年轻子弟靠近，但苍珩……”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
“苍珩想去看看。”
江既野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想去看看”背后，是一个两百余岁、正当盛年的狼族青年对先祖荣光的向往，是对自己力量的自信，是对“禁令”二字压在舌尖、却终究没能压下去的少年意气。
倒是生不起来什么气，毕竟他干的也不少。
“他带了三名亲卫。”苍云继续，“进入裂隙外围第三日，遭遇了残留的魔气侵蚀。”
紫岚的呼吸微微一窒。
“三名亲卫拼死将他拖出裂隙，但……”苍云的声音开始不稳，“他们回来后，起初并无异常。族中医师查验，只魔气残量极微，已随血脉代谢自行消解。我以为没事了。”
他的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但苍珩开始做梦。”
“他他梦见自己在厮杀。对方看不清面目，只知道是敌人。他赢了一次又一次，醒来时浑身大汗，灵力运转无碍。我安慰他，那是血脉记忆，是先祖战斗本能在觉醒。”
苍云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他开始分不清梦与醒。”
“有一回，他在演武场上，对着陪练的族弟出了杀眨三招，招招毙命。”苍云的眼眶通红，“我赶到时，他正骑在族弟身上，手爪抵着对方的咽喉，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
江既野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认出我了。”苍云，“才松了手，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问我：父亲，我做了什么？”
内殿一片死寂。
“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地喊我父亲。”苍云闭上眼，“从那之后，他的意识便开始涣散。有时沉睡数日不醒，有时醒来却认不出任何人，将一切靠近的生灵视为敌人。族中医师束手无策，我……我求遍了妖族叫得出名字的医修、祭司、隐世高人。”
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没有人能治。”
紫岚轻轻叹了口气。她显然知晓此事，却同样无能为力。妖族的医师本来就少，而南亦昭，早已不在人世。
“滚尘海，”苍云忽然，“我把他送进滚尘海。”
江既野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滚尘海，狼族最严酷的试炼场，终年不息的沙暴地带。那是狼族战士寻求突破或赎罪的地方，十个进去，未必有三个能活着出来。
“我想，若是命该绝于此，那便是我苍云的独子、苍狼族这一代最出色的血脉，堂堂正正地死在地碾磨之郑”苍云的声音很轻，“也比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有朝一日被族中执法队围剿至死，体面。”
紫岚阖上双目。
“他在滚尘海待了一百八十。”苍云睁开眼，泪水终于顺着深刻的法令纹滑落，“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肋骨断了七根，左眼被风刃剜去一半。”
“但他活着，还认出了我。”苍云的声音颤抖，“他躺在沙地里，用那只还剩一半的眼珠看着我，嘴唇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他：父亲，我不想死。”
江既野的指尖微微蜷起。
“我带他回来。”苍云，“继续求医，继续碰壁。直到今年初，有人在石楼给我递了消息。”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江既野的眼睛。
“那人，石楼有一位医修，专治旁人不治之症，不问来历，不问报酬，只问缘法。”苍云的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枯枝，甚至没有去查这消息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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