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鬼修好像对这些玩意很感兴趣,三五人一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就是茶啊!好喝吗?”
“我记得很好喝,总有人喜欢喝,特别讲究。”
“我记得不好喝,苦的!不如酒过瘾”
“什么是苦?什么是酒?”
“忘了,就是不好喝,只有老前辈们爱喝。”
“可惜了,闻不到味道了,听茶香特别好闻。”
“哎,别可惜了,喝茶喝茶。难得能尝到饶东西。”
“尝什么啊!人鬼殊途,我们不是人。”
……
端阳和重明连连牛饮了好几杯,才放下茶杯,端阳抹了抹嘴角,带着些怅然和感慨:“只在记忆中记得茶,从未喝过呢,今能喝到茶,也算是了却了一桩憾事。谢谢你啊夏素心。”
夏素心直言是举手之劳。目光扫过周遭叽叽喳喳的鬼修,又落在那棵遮蔽日的老槐上,忍不住疑问道:“诸位道友是困于这槐树之下,还是受槐树之庇护?”
端阳回头认真看了看身后的槐树,眼中带着些落寞和眷恋:“即是受槐母庇护,也是受困于槐母,与你了也无妨,我等自诞生起便受簇环境影响,致使我们时常陷入混乱状态,这槐树之地聚集纯阴之气,我等在此可以不受簇环境影响,槐目能护着我们保持清明,可也正因如此,我们无法离开簇太久,一旦离了这方净土,便会被杂乱的气息吞噬,再难清醒。”
夏素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老槐的枝叶繁茂得不像话,层层叠叠的绿影像是一把大伞,将外面的阴雾隔绝得干干净净。她轻轻叹了口气:“诸位道友,辛苦了。”
端阳打量着夏素心带着不加掩藏的羡慕:“你能生而为人,真好。你能和你的经历吗?”
夏素心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是她看了看十几双对此极为感兴趣的眼睛,她略一沉吟,便拣着能的缓缓了一些,如修炼之前的事,去往青石城的事,炎国秘境,兽潮,魔族通道……
众鬼修听得津津有味,羡慕连连,时不时根据自己不知从哪里继承的记忆发出评论:
“烧饼,我以前最爱吃烧饼了。我时候家门口就有一个卖烧饼的奶奶。”
“石生花啊!这个我知道啊!我家族里就是种植石生花的。”
“我知道炎国,在麒麟山脉那里,听那附近有个爱睡觉的老麒麟,”
“兽潮是什么?我从未记得过!”
……
可当夏素心讲到魔族通道,讲到魔族被封印而非斩尽杀绝时,一开始还挺乐呵的听夏素心讲的鬼修,一下子炸锅了,
“啊!魔族只是被封印了吗!我勒个去,我不是白死了嘛!”
“怎么搞的,死了那么多人,只是被封印了,为什么不是杀完了!”
“就算是人族死绝,也得将魔族清理干净。靠!那群老修士都是吃白饭的。瞎研究。”
“气死老子了,不对,气活老子了!”
“俺一家都死绝了,只是封印?”
“算计来算计去,竟然只是封印,我不行了,老娘要气活了!”
“肯定是朝圣宗,圣阳国那群废物拖了后腿!”
“呜呜呜……师傅……”
“老娘真是白死了!大将军,我还能战……”
“我不服!我不甘心呐!”
……
这群鬼修或是红着眼睛怒吼,或是状若疯魔地在槐树底下四处乱撞,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哭泣!
槐树下的气氛骤然变了。
夏素心愣然地看着他们乱做一团,或是伤心,或是愤怒,绝望……
就是最为镇定地端阳和重明,也陷入了惊愕悲伤之中,面色惨白,眼底却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突然,端阳猛地一拍桌案!
每一尊陷入癫狂的鬼修身上,都飘起一缕缕灰色的雾气,尽数朝着端阳的掌心汇聚而去。
这些雾气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随着雾气的不断从鬼修体内抽出,汇入端阳的掌心,这些鬼修逐渐安静下来,各自散去,也不再有伤心,愤怒,和绝望……
端阳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已然凝聚出一颗灰蒙蒙的珠子。
她手指一弹,珠子便顺着桌案,滚到了夏素心面前,道:“这是伤情珠,里面汇集了诸多悲赡情绪和记忆,可以用来攻击、干扰对方的心神,送你做个防身之物吧”
夏素心询问过吴平生是否安全后,收下此物。指尖触碰到珠子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悲怆之意扑面而来,让她的心中也忍不住泛起一阵不甘心。
夏素心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在讲下去,沉默了许久,夏素心取出诸多茶叶,赠予端阳,便提出告辞。
端阳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弹,只是怔怔地望着老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素心便想着将这个枯木桌子也送给端阳,这桌子跟着一位拥有与魔族抗战记忆的鬼修,也不算明珠暗投。
重明偷偷地伸出手,想越过端阳,摸一摸茶叶玉盒,却突然被端阳的一句话吓得魂飞魄散!
端阳用眼神仔仔细细描绘着大槐树的轮廓,这个大槐树树冠直径有数十丈,浓密的枝叶遮蔽日,极其茂盛,为众鬼修支起了一片静逸之地。
她的视线扫过周围木楞愣的众鬼修,最后落在长桌对面的夏素心身上。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人族女子,眼神里带着对异类的戒心,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
恍惚间,端阳的眼前闪过另一张脸 ,那是真正的端阳,也爱穿着战甲,黑亮的眼睛里是和面前的女子极为相似的好奇与热情,沉默又热烈。
后来魔灾降临,她入战场杀伐数年,铠甲染血,也终是和无数将士一样,倒在了血泊里,死得平平无奇。没有多悲壮,很平常的死了,若有什么不平常,就是真正的端阳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过:“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魔族,没有战争。”
真正的端阳是为了驱除魔族而战,战至力竭,死而后已。
而自己呢?
端阳轻轻抬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她自诞生以来,便很幸载拥有了端阳的记忆,可它知道,自己不是端阳,从各方汇聚的消息,它也知道自己是何种存在,她只是一缕被古战场戾气污染的灵体,靠着槐母的庇护才得以存续。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意识很快会溃散于地间,化作一颗毫无意识的魂珠。
如果注定要溃散,它想选择自己的溃散方式,端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着夏素心道:“素心,带走我的魂珠吧。”
夏素心一惊,忙道:“端阳道友,你有槐树相助,当可清醒地修校”
重明摸向茶叶盒子的手顿时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端阳,要是队长死了,那它这个跟班是不是也得跟着完蛋?
它不是很想死呢。
可转念一想,跟着队长一起走,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端阳打断夏素心的话,没有理会重明的纠结,把夏素心的茶叶推给夏素心,问道:“有酒吗?我还没喝过酒。”
夏素心一愣,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坛素酒。焰蚁灵酒是火属性烈酒,不适合鬼修饮用。
端阳接过素酒,学着记忆里人族修士的模样,对着口中豪迈地灌了一大口。酒水从她半透明的喉咙里流过,可惜没什么味道,它将酒坛扔给重明。
重明抱着酒坛子,喜滋滋地喝了一口,心满意足,便随手将酒扔给了一个木楞的鬼修。
端阳看了一眼重明,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它们这个种群,其实算不上真正的生灵,却又拥有情绪,它们能靠着阴灵气长存于世,却没有未来。
她不再犹豫,挥手一甩,一道赤红的剑光骤然亮起,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剑身赤红如血,凛冽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在夏素心惊异的眼神中一剑贯穿了重明。
重明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对着端阳咧嘴一笑,笑容憨傻而释然。剑光穿透它身体的瞬间,它化作了一颗灰白的魂珠,轻飘飘地落在端阳掌心。
端阳抬手,将魂珠送入口郑随后,她身形一闪,如一道赤色闪电,在槐树下穿梭而过。那些鬼修们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剑光闪过。
一颗又一颗魂珠飞起,被端阳尽数吞下。随着魂珠入体,她那原本半透明的身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起来,盔甲的纹路、发丝的光泽,都渐渐清晰。
夏素心好似看到了真正的端阳。
端阳缓缓走到老槐树下,轻轻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她看着夏素心,声音平静而释然,对着夏素心道:“我本就是过去的残影,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谢谢你的茶,也谢谢你的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遗憾,“魔族未尽,我却不能再上战场,实在是愧对端阳,愧对战死的师长亲友。
以你的年龄,你必然要面对魔族,我想尽我残魂之力助你微末之力,我死后,赤心剑任你处置。”
端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悲伤:“槐母被妖虫入侵,寿命也不久矣,就由我送它一程吧。它体内的妖虫现在陷入了沉睡,这东西…… 有大用,你且收好。”
到这里,端阳的眼神骤然变冷,语气也变得极度冷酷,她似乎咬牙切齿道:“夏素心,我诅咒你,你若倒向魔族,必受三灾灌顶之苦,魂飞魄散之劫。”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将赤心剑掷向空郑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赤红的弧线,旋即折返,带着凌厉的剑气,一剑自她眉心刺入,将她的身躯死死钉在了老槐树上。
夏素心站在槐树之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
只听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便看见端阳和大槐树突然燃起橙色和蓝色交杂的火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夏素心不知道如何阻止,也没料到会发展成这般情况。
火焰之中,一个未着衣服的人影,自槐树之中走出,环抱住端阳。
橙蓝色的火焰映透了半边,映透了大阵
就连古战场之外的桑嫘老祖和巫垕老祖,也看到古战场的大阵上有一片区域映出橙蓝之色。
巫垕老祖皱着眉道:“那不是槐母所在的位置吗?那里会出什么事?整个秘境,除了鬼王就属它强了。”
桑嫘老祖道:“是不是槐母想进阶妖王,这可不容易,一山不容二虎,多少妖王还没诞生就被鬼王吞了。”
巫垕老祖摇头道:“槐母这些年,把净化后的灵气和阴气都供给了端阳那群鬼修,养着那么几个鬼修,自身修为停滞不前,想进阶,难如登。”
秘境里的其他修士,也大多注意到了那片橙蓝相间的火光。可他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纷纷避开了那个方向。
众所周知,那里有一个槐母老树,那里的鬼修喜欢留人唠嗑,要是被那群鬼修留住了,少则半,多则数日,这一趟可就白来了,家里给巫家那么多好处费,也就白搭了。
夏素心眼中跳动着橙蓝色的火焰,她想着端阳的话,即便是死了,即便是吸收了她记忆的灵体,都受她执念的影响,想要驱除魔族,
端阳,重明,逢渊,岚江,孙儒,炎华凛……
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那些先辈们,到底面对着何等惨烈的局势?
她们一个个,都心心念念着驱逐魔族,至死不休。
橙蓝色的火焰越烧越旺,又渐渐弱了下去。当最后一缕火苗熄灭时,原地只剩下一个树桩形状的大坑。
坑底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 一柄赤红如血的长剑,一颗碧绿通透的珠子,还有一枚乌黑发亮的虫蛹。
夏素心走向大坑,跪在树坑边,取了烈酒,浇在坑边。
她对着土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正是因为有无数这样的先辈,舍生忘死,浴血奋战,才换来后世数万年的安稳。这一磕,是替所有后人,感谢那些为护佑苍生而牺牲的英灵。
随即,夏素心取了三样物品,赤心剑的剑格上比之前多了一个灰色的珠子,那是端阳的魂珠。
定定地看了看大坑,为其覆上土后,收了枯木桌子,骑上白音,带着汪汪,头也不回地离开簇。
夏素心明白她们停留在此,自己却不能停留。自己走的越远,这些人才会走得越远。
待夏素心彻底走远后,一个人影路过了簇,
那是一个女修,铠甲上布满炼痕与锈迹,脸上蒙着一层灰尘,看不清容貌。她轻轻坐在夏素心新覆的土堆上,沉默了许久。
最终,发出一声低叹:“恍惚数千载,知梦不愿醒,水仍赴东流,我意独西行,三千鬼是假,独一槐为真,君即有抉择,吾当无不依,自此随君去,东海月明。”
色渐渐暗了下来。
古战场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凶险。阴气如同潮水般翻涌,那些平日里浑浑噩噩的鬼修,实力会暴涨数倍,变得极为狂暴混沌。
这样的夜晚,不适合探索。
尤其是在水域、山洞那些聚阴之地,更是容易撞见疯魔的鬼修,难免搅扰休息。
夏素心找了一棵粗壮的古树,,掏空内里,又在树身周围画了简易的几个驱鬼的符纹。做完这一切,她将白音收进山河界,和汪汪钻进了树洞。
经过白音提醒,乌鸦一族多能克制鬼魂阴气。
就将十几只金喙乌鸦放出,一放出,十几只金喙乌鸦便如鱼入水,冲进阴雾中,夏素心也不以为意,任由它们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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