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傀儡的指尖并不是锋利的刃，而是一种由极高密度的负面意识压缩成的、呈半透明晶体状的尖刺。
当那根尖刺扎进李炎胸口时，他听见的不是肌肉被撕裂的声音，而是一种类似于数万张纸片同时被揉碎的、密集的爆裂声——干涩、高频、带着纸纤维断裂特有的微静电噼啪。
冰冷，死寂，顺着脊椎骨一路攀爬到后脑勺，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那寒意并非单纯低温，更像真空里骤然抽走所有热辐射的绝对静默。
“你们追求净化……”李炎大口喘着气，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胸腔内液体的翻滚，喉头泛起铁锈味的腥甜。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晶体刺，鲜血正顺着半透明的刺身往下淌，在接触到地面那些枯萎、焦黑的镜面碎片时，竟化作了一道道跳动的金色符文——光焰边缘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蜂群振翅般的嗡鸣。
那是他体内的显影剂在与这片意识空间的底层逻辑进行最后的同化。
他盯着眼前那半幅扭曲的残躯，对方没有脸，只有一团翻滚的黑雾在拼命嘶吼，嘶吼声却像被捂住嘴的婴儿，闷在厚棉絮里，令人耳膜发胀。
“真正的罪，从来不是混乱。”李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像是在宣告一桩尘封十年的铁案判决，“而是剥夺别人选择的权利。就像你们，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活着。”
他右手猛地握住那根晶体刺，指掌间传来的触感像是握住了一块极地不化的冰，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缝，冻得他指节剧烈颤抖；皮肤接触处迅速泛起霜白，又在瞬间被渗出的血珠晕染成淡粉。
但他没松手，反而自虐般地向后退了一步，让那根利刺刺得更深，直接贯穿了肺叶。
【警告：生命体征下降至12%，“罪证具现化”终极形态已触发。】
【检测到宿主主动献祭生命源质，九百份封印档案开始强制注销。】
视野中，原本悬浮在四周的那些黑色文件夹同时炸开。
它们不再是纸张，而是一粒粒金色的尘埃，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暴雨，顺着他胸口那道不断扩散的裂缝，疯狂涌入深渊核心——金尘掠过眼角时，灼热如沙暴擦过眼睑。
那一瞬，李炎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被强邪格式化”。
【“维度锚点”已激活，代价：随机丢失一段关键记忆。】
脑海中，那些鲜活的画面开始失色。
高晴烟在昏暗的警局后巷递过来那根辣条的味道——咸鲜裹着微甜的酱香，还有一点辣椒籽硌牙的脆响；两人在钟楼顶上为了一个案情细节争得面红耳赤的呼吸声——她急促的吸气声里带着薄荷糖的凉气；还有在医院里，她醒来时那句带着鼻音的“蠢蛋”……
这些画面像被火烧过的照片，从边缘开始焦黑、卷曲，焦糊味仿佛真的在鼻腔里弥漫开来。
“那就……忘了我怎么爱上她的吧。”李炎在心里默念，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沉重的呼吸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只要我还记得，那一百碗臭豆腐……还没请完。”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松开了手，任由那股庞大的吸力将他拽入灰白的空洞。
失重福
冰冷的河水。
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陈年淤泥与高压电离后的臭氧味——那气味刺得人鼻腔发痒，后槽牙隐隐发酸。
当李炎再次睁开眼时，现实世界的感官如潮水般回归。
他趴在玄武河闸门的铁栅栏上，河水漫过膝盖，冰冷刺骨，由于失血过多，那股水流在感官中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腿肌肉发出钝痛；铁栅栏的锈蚀颗粒刮着掌心，粗粝而真实。
身后的漆黑裂口正剧烈搏动着，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低频嗡鸣，震得他牙床发酸，连视网膜都在同步震颤。
“关闭指令……已传输。”
林寒那模糊的数据残影站在闸门的另一端，身影在雷电的闪烁中显得极为不稳定，像是一段随时会断开的信号，残影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蓝白色噪点。
“但必须有人从内部压制住最后的能量反扑，才能完成确认。李炎，你走不掉了。”
李炎没回头，他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跌跌撞撞向他跑来的身影。
高晴烟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水面，溅起细的、带着凉意的水花。
她脚踩在深及脚踝的水面中，每走一步，足下都会荡开一圈翡翠色的涟漪，那些光点正在与裂口溢出的黑暗纠缠、抵消——光与暗相触时，发出类似冰层碎裂的“咔嚓”轻响。
“迟了……”李炎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弧度。
他现在的脸，在河水的倒影中布满了皱纹，那是生命被透支后的苍老——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闭合，留下蛛网般的灰白纹路。
“好早餐吃的，我迟到了吧？”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极其微弱，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火芯，气流擦过破损的声带，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高晴烟在三步之外停住了。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包裹着一圈红晕，却死死抿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雨水混着未落的泪，在她下颌线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
“迟了。”她轻声，指尖颤抖着指向他怀里。
李炎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胳膊，从那个被血浸透的警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纸邯—盒面吸饱了水，软塌塌地塌陷下去，指尖捏上去是湿黏滞涩的触福
那是他刚才在意识空间坍缩前，用系统最后的权限“置换”出来的现实物。
（三个月前，她在证物室偷塞进他口袋的那包没拆封的臭豆腐……编号A-73，至今未录入系统）
盒子已经湿透了，但里面那几块炸得焦黑、甚至有些缩水的臭豆腐，依然散发出一种极其霸道、甚至有些刺鼻的臭味——混合着发酵豆豉的浓烈、炭火炙烤的焦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雨水稀释过的孜然辛香。
“喏，最臭那一款。”李炎咧了咧嘴，露出沾着血迹的牙齿，“记得趁热吃。”
高晴烟接过那个盒子。
指尖相触的刹那，李炎感觉对方的皮肤凉得像冰，那股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一直钻进心脏，激得他心口一缩。
“你不怕我嫌不够臭？”她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呼出的白气在冷雨中迅速消散。
“那你写的时候，多骂我几句就校”
李炎笑了笑，随即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缩减到一人大的漆黑裂隙。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抬手，李炎沾满血的手掌与高晴烟泛着翡翠光芒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同一块冰冷的闸门金属板上——铁锈味、臭豆腐味、雨水味、还有她发丝间那缕陈年纸墨的微香，全在掌心交汇、蒸腾。
那一瞬，金色的证据链符文与翡翠色的记忆光网交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螺旋；光流交汇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低沉的共鸣，如同古钟被轻轻叩响。
【系统：维度穿梭永久关闭。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低于临界值0.8%……】
“人类终将自我毁灭！”无面残党最后的咆哮声从裂缝深处传来，凄厉得像是指甲划过铁皮，尾音拖曳着金属刮擦般的杂音。
李炎冷冷地看着那团黑暗彻底消失。
“可我们也学会了一件事。”他对着空荡荡的裂口低声道，“哪怕快死了，也要牵着手回家。”
轰——！
最后一道符文闭合。
笼罩在玄武河上空的雷云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打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给那一层暗红色的血迹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边；光斑在血水上跳跃，像无数细的、濒死的金鱼。
李炎感觉那股支撑着他的劲头消失了。
膝盖一软，他整个人重重地向后倒去。
高晴烟扔掉手中的纸盒，在半空中接住了他——她手臂的肌肉绷紧，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稳，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进脖颈，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我记得……”李炎闭着眼，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的雨水味和那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纸墨的香气，“那在雨巷……你夸我帅来着。”
高晴烟紧紧抱着他，泪水终于滴落在他的鼻尖上，滚烫得让他眼皮微颤；那温度与周遭的冰冷河水形成尖锐对峙。
“那是骗你的，你个蠢蛋。”她破涕为笑，笑声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李炎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稳；她掌心的翡翠微光，正透过他汗湿的皮肤，温热地渗进来。
“下次……换我写结局。”
远处，玄武河对岸的城市警报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
那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像是某种沉闷的鼓点，预示着这场漫长黑夜的终结，以及另一个轮回的开启。
风卷过水面，一张从远处飘来的泛黄稿纸在李炎眼前晃过，纸角印着半枚褪色的警徽水印，底下一行字几乎被泥水糊尽：「玄武分局·2023.04.17·终审驳回」，最终沉入了泥泞的河床。
他的意识陷入了最后的黑暗，耳边只剩下救护车那刺耳的尖啸，正划破晨曦——尖啸声里，竟隐约叠着三十七盏红灯无声旋转的、低频的电磁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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