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轿厢在倒灌的山风中剧烈晃动，金属缆绳摩擦过轮毂，发出牙酸的嘶鸣，像是一头垂死巨兽的哀嚎。
李炎蜷缩在轿厢一角，背后的金属板冷得像冰，丝丝缕缕地抽走他所剩无几的体温——那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无数细针扎进骨缝，又沿着肩胛蔓延至耳后，激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撑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节粗大且僵硬，深褐色的老年斑在幽蓝的系统微光下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污垢；皮肤干枯如旧宣纸，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灰白的汗盐结晶，指尖微颤时，能听见皮下肌腱绷紧的细微“吱嘎”声。
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需要动用全身的意志，每一次肌肉牵拉都伴随着枯木折断般的闷响；腕骨与尺骨错位摩擦的钝痛，顺着神经直冲颅底，让他眼前泛起一层薄薄的金雾。
腕表大的异能追踪器上，红点正疯狂闪烁，指向前方裂谷深处的阴影。
【目标锁定：地下湖b9区。】
那是当年滨河市最着名的“法医冷藏库旧址”，也是周婷提交那份足以改写案件进程的“假死样本”的地方。
“咳……咳咳！”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李炎偏过头，吐出的唾液中夹杂着点点金色的血丝——那血珠溅落在锈蚀的地板上，竟微微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带着灼烫的铁锈味与臭氧混杂的刺鼻气息；他喉管内壁火辣辣地烧着，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在刮擦软组织。
那些显影剂在他肺腑间燃烧，吐出的气息都带着股灼饶金属味；呼气时，面罩边缘凝结的水汽瞬间被高温烤干，留下一圈焦黄的盐渍。
他盯着脚边那滩血，视网膜上跳出浮动的参数，他的生理年龄正以每分钟一年的速度狂奔向终点——数字跳动的嗡鸣声，竟与远处缆绳震颤的频率隐隐共振，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叠频低音。
“原来……乌托邦从来没想过杀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低沉如漏风的风箱，“你们只是想找一个完美的载体……让我老去，让她替代，替所有人活在那个该死的‘净化梦境’里。”
‘那你现在去哪？’
脑海中，高晴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不是系统的合成音，而是一种带着栀子花清香、微微有些慵懒的震颤，像是她正趴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的战栗，连耳后绒毛都微微竖起；那香气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弥散在空气里的、被湖底冷雾稀释过的淡雅甜香。
李炎一怔，随即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抹帅痞的笑，尽管这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凄凉；笑纹牵动颧骨下方松弛的皮肤，发出轻微的“噗”声，像一张陈年羊皮纸被缓缓展开。
“去把你写的那个烂结局，”他撑着颤抖的膝盖，一点点站直了身体，骨缝里渗出的酸胀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那冷气钻入鼻腔，带着福尔马林与地下水混合的阴腐凉意，直冲灵盖；“亲手拆了。”
索道抵达终点。
地下湖的入口被倒塌的巨石封死，冰冷的湖水顺着缝隙往外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积压了数年的福尔马林味——那气味黏稠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压在舌根，让唾液分泌失控，喉头泛起阵阵苦涩的反胃福
背叛者径彻底断裂，李炎不得不转身钻进一旁幽暗的暗河隧道。
靴底踩在黏腻的水洼里，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进温热的腐肉沼泽，鞋帮被黑绿色苔藓裹住，拔脚时传来湿滑的吮吸感；水洼表面浮着一层油膜，在微光下折射出病态的虹彩，漾开时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隧道的尽头，三台废弃已久的巡逻机甲静静伫立，原本灰暗的机械眼感应到生命热量，瞬间亮起翡翠色的冷光——那光芒并不均匀，左眼稍亮半度，右眼略滞0.3秒，明灭之间投下交错晃动的阴影，将李炎的轮廓撕扯成三道摇曳的鬼影。
机械关节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隧道中被放大数倍，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那声音不是单次敲击，而是由十七个谐波叠加而成的复合震颤，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门牙隐隐发麻。
李炎没有摸枪。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反应速度，还没扣动扳机就会被高频激光切成碎片。
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包装纸。
那是昨晚在吃街，他看着高晴烟吃完那碗面后，顺手揣进兜里的牛肉面包装残片——纸面粗糙，边缘毛糙如锯齿，指尖划过时刮得指腹微微刺痛；那暗红色的辣油渍已半干涸，触碰时能感受到一种干涸后的腻滑感，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椒辛香，混着牛油冷却后特有的微腥。
他指尖摩挲着包装纸边缘，十年前在港口缉私组当法医助理时，曾亲手分析过那批毒气的燃烧残留图谱。
他摸出打火机。
火苗舔舐过油渍，一股辛辣、焦糊中带着浓重牛油脂香的气息瞬间在狭窄的隧道里炸开——那热浪裹挟着碳化蛋白的微焦味、辣椒素挥发的刺鼻辛烈、以及动物脂肪高温裂解产生的甜腻脂香，层层叠叠撞进鼻腔，甚至短暂盖过了福尔马林的压迫福
这种特定的碳氢化合物在燃烧时产生的烟雾，在机甲那简陋的化学传感器看来，与当年港口走私案中那批致命的“芥子类毒气”配方如出一辙。
【检测到高危生化污染。】
【启动应急隔离程序，喷洒中和抑制剂。】
白色的雾状液体从机甲头顶喷涌而出，非但没有攻击李炎，反而将挡在路中央的一堆腐朽杂物冲刷开来，生生为他清出了一条通往核心区的通道——雾气扑面，带着低温制冷剂特有的凛冽刺痛感，像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雾滴附着在睫毛上，迅速凝成细的冰晶，视野边缘泛起一圈模糊的银白光晕。
李炎快步穿过白雾，冷冽的药剂扑在脸上，带走了一丝生理上的燥热——那燥热本是显影剂在血管里奔涌的灼烧感，此刻被骤然压制，皮肤表面却因温差激出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推开法医室那扇沉重的生锈铁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曾经阴森的冷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无数翡翠晶体簇拥而成的“水晶祭坛”——晶体并非静止，而是在低频共振中微微震颤，发出人耳不可闻却令牙根发酸的“嗡——”声；幽绿荧光随震颤明灭，将空气染成流动的液态翡翠，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视网膜残留一道游移的残影。
半透明的弧形容器悬浮在祭坛中央，内部充满了浅绿色的营养液，九条粗壮的银色光缆如同贪婪的血管，从花板各个角落垂下，末端深深扎进容器——光缆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散热鳞片，随能量传输节奏规律翕张，发出类似深海鱼鳃开合的“噗…噗…”声。
“他们要把她的大脑变成‘梦之服务器’。”
“陆曼的残影——法医冷藏库原始安防AI的最后备份——突兀地浮现在惨白的墙壁上，数据流构成的脸孔忽明忽暗，声音带着电子干扰的沙哑：‘连接了整座城市的数据中心，一旦同频，每个人在睡梦中都会被强行格式化。’”
李炎跌撞着走到容器旁，冰冷的液氮雾气扑面而来——那寒气不是单纯的冷，而是带着金属析出的锐利感，像无数细碎冰晶刮过脸颊，瞬间冻麻了鼻尖与下唇；雾气中悬浮着微不可察的翡翠粉尘，吸入时在喉头留下微涩的颗粒福
他盯着舱壁上的铭牌，上面的刻度正闪烁着幽幽的光。
【项目代号：母巢计划】
【宿主适配率：99.7%】
“99.7？”李炎伸出枯槁的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透明罩，眼神狠戾——指尖划过玻璃表面，竟带起细微静电，让几根斑白的额发微微翘起；“差的那0.3……是因为老子没打算让她一个人扛这摊烂事。”
他取下那副缠着血布的听诊器，死死贴在舱壁上。
——布角还沾着去年暴雨夜，她高烧40度时他撕开衬衫裹住的血痂。
“咚……咚……咚……”
里面传来的脑波节律非常微弱，频率极快，却总是比正常饶心跳慢了那么半拍——那迟滞感并非机械误差，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卡顿”，像老式胶片放映机突然丢帧，每一次停顿都让耳道深处泛起空洞的回响。
那种极其细微的迟滞感，像是一个蹩脚的模仿者在努力排演一场并不属于她的戏。
李炎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咽下什么，却只尝到铁锈味。
右手无意识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这不是高晴烟。
这个浸泡在绿液里、面孔模糊的躯壳，只是苏婉清利用翡翠基因和高晴烟的生物样本制造出来的“容器”——一个没有灵魂、只剩下生物活性的替代品。
而真正的她，一定还在朱雀峰的某个角落，独自面对着意识被剥离的深渊。
“既然你们要模拟生命……那我就给你们一场真的心跳。”
李炎低吼一声，猛然拔出鞋底藏着的最后一节震荡器。
他没有刺向容器，而是反手，将那尖锐的金属探头狠狠扎进了自己颈侧跳动的动脉。
嗡——！
高频脉冲瞬间激发了血液中显影剂的所有活性。
在那一秒，李炎感觉全身的血液像是变成了沸腾的熔岩，眼前的景物剧烈跳动，所有的色彩都退化成了刺眼的纯白——耳中炸开一片绝对的真空寂静，连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皮肤表面却爆发出千万根火针的灼刺感，每一根汗毛都因强电流而倒竖，发出细微的“噼啪”静电爆鸣。
他的生理信号强度在监控屏幕上拉出了一道疯狂的尖峰，瞬间击穿了系统的逻辑阈值。
祭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鸣姜—那不是单一音调，而是翡翠晶体共振崩解前的尖啸，高频段撕裂耳膜，低频段震得脚底钢板嗡嗡共振，连牙齿都在牙槽里微微打颤。
【检测到原体回归……生物特征匹配……】
【防护等级下降，尝试数据接驳……】
李炎趁着那0.1秒的系统空档，将异能追踪器狠狠拍在了控制台的数据接口上。
一段并未经过加密、甚至称得上杂乱无章的音频流瞬间顺着光缆涌入“母巢”。
那是他签到十年间，系统自动录下的那些毫无意义的碎片：
“老板，臭豆腐多加辣，她口重。”
“高晴烟，这包辣条老子分你一半，别瞪眼。”
“你写的结局太烂了，改改，给我也留个座。”
【警报：检测到不可压缩情感数据流！】
【逻辑冲突！因果链断裂！】
整座祭坛开始剧烈抖动，光缆一根根崩断，喷溅出耀眼的蓝色电火花——那火花带着臭氧被击穿的焦糊味，还混着翡翠晶体碎裂时释放的、类似雨后青草与铜锈交织的奇异腥气；电弧扫过皮肤，留下细微的灼痛与麻痹福
“你阻止不了进化。”
一具巨大的镜面傀儡破墙而入，碎玻璃拼成的躯壳在紊乱的光影下折射出无数扭曲的杀意——每一块镜面都在同步反射李炎苍老的面容，但角度略有偏差，导致上百个“他”同时开口、眨眼、狞笑，声波叠加成令人眩晕的混沌轰鸣。
白素贞残党那沙哑的嘶吼在空旷的湖底激起回声：“人类需要被拯救！你这凡饶情感只是病毒！”
翡翠激光在李炎脚边炸开石屑，灼热的劲风撩动他斑白的鬓角——那热浪裹挟着石英熔融的甜腥气，燎焦了几根额发，焦糊味瞬间钻入鼻腔。
李炎没有退，他迎着激光，一步步走向那具镜面傀儡。
他伸出那只因为老化而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傀儡胸口那块最大的主镜面上——镜面冰凉刺骨，触感却异常平滑，像触摸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指尖传来细微的电流震颤，仿佛整面镜子都在无声地尖剑
“那你告诉我，”李炎看着镜子里那个苍老的自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为什么她每次看到我，都会笑？”
镜面骤然波动。
原本映照着杀戮与进化的玻璃内，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夕阳下的面馆，高晴烟正挑起一根面条，转过头，对着镜头外的某人露出了一个极其嫌弃却又藏不住暖意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眼角细纹的走向、甚至她咬住下唇时左颊微微鼓起的形状，都清晰得令人心碎；画面边缘泛着柔光，仿佛被时光温柔包裹。
傀儡的动作突兀地停滞了。
那画面里的笑容，是这套精密算法穷尽一生也无法模拟出的“变量”。
“咔嚓。”
一道裂痕从主镜面中心炸开，瞬间蔓延全身——裂痕延伸时发出清脆的“铮”声，像古琴断弦，又似冰层猝然迸裂。
李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震荡器的引爆钮。
轰然巨响中，整个地下湖b9区开始大面积塌陷，冰冷的湖水倒灌而入，将所有的疯狂与野心吞没在无尽的黑暗知—水流裹挟着碎石与翡翠残片砸落，撞击声沉闷如远古巨兽的叹息；水压瞬间升高，耳膜被狠狠向内挤压，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带着铁锈味的幽蓝。
而在九百公里外的朱雀峰，凌晨三点十七分，废墟缝隙里钻出第一缕晨光。
高晴烟的睫毛颤动第七次时，左手指尖突然抽搐，指甲刮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嚓”声。
一颗泪珠坠落，砸在龟裂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像一滴迟到了整整十年的春雨。
水流彻底淹没了冷库，李炎靠在断裂的承重柱旁，看着水位一点点没过自己的膝盖，耳边是系统濒临崩溃的最后一声长鸣——那声音起初是尖锐的蜂鸣，继而扭曲成婴儿啼哭般的变调，最终坍缩为一段持续衰减的、近乎心跳的低频余震，渐渐沉入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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