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的惊呼声被病房沉重的合页门隔断,李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被晨曦拉长的走廊尽头——门轴发出滞涩的“嘎吱”余响,像一声未及出口的叹息。
他肺部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火烧般的刺痛,那是之前断骨处尚未愈合的警告;吸气时肋骨边缘传来细微的、砂纸磨砺般的摩擦感,呼气则带出一股铁锈混着陈年药味的微腥。
此时的玄武河旧码头,风浪比往常更猛,卷起的水汽里带着一股陈旧的柴油味,底下压着铁锈浸透木头的腥气,再往下,是腐烂水草被掀翻后暴露出的、湿漉漉的泥腥与微酸的沼气气息。
风在耳道里高速穿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而远处江面拍打栈桥的闷响,则一下一下,像钝锤砸在朽木上。
李炎踏上那艘废弃渔船,木质甲板由于受潮而变得酥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巨兽绵软的舌头上——脚底能清晰感到木纤维的塌陷与反弹,鞋底还粘起几星发黑的霉斑,指尖拂过船舷时,粗粝的锈渣簌簌剥落,刮过皮肤留下微痒的刺福
他从内兜里掏出刚取出的第二枚晶片,那是他在刚才的混乱中,凭借前世记忆和系统微弱的指引,从码头暗格里挖出来的;晶片边缘锋利,在指腹划出一道细的灼热感,仿佛触到了烧红的金属丝。
就在指尖触碰到晶片边缘的刹那,他左手掌心那道“晴烟”刻印毫无预兆地沸腾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痛感,而是仿佛有一根通红的钨丝顺着掌心经络,一路灼烧到大脑皮层的电解釜—皮肤下有细的电流在噼啪跳动,舌尖瞬间泛开浓重的铁锈味,又迅速被一层极淡的、类似海水蒸发后留下的咸涩覆盖。
他眼前骤然一黑,原本灰蓝色的码头光被无数支离破碎的重叠画面撕裂——青灰渐变的冷调光在视网膜上炸成噪点,水雾折射出七零八落的虹彩残影。
他看见唐门跪在那个名为“熔炉”的铁座前,枯瘦的手指抓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满黑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带着砂砾刮擦铁皮的粗粝质感;画面一转,陈警官倒在十年前那场雨夜的血泊中,正缓缓回头,雨水顺着他额角的伤口蜿蜒而下,那双浑浊的眼底藏着某种未言明的哀悯,瞳孔深处映着闪电劈开云层的惨白;紧接着,画面又跳跃到高晴烟在老屋顶上赶稿,她咬着半截火辣条,被辣得哈气却还要对着屏幕傻笑,辣油的辛香、键盘敲击的脆响、风扇嗡鸣的底噪,甚至她鼻尖沁出的细汗的微咸,都裹挟着扑面而来。
这些本该属于不同时空的碎片,此刻正像被疯狂搅拌的万花筒,疯狂地进行逻辑重组——画面边缘不断溶解、重叠、错帧,发出高频的“滋滋”电子杂音。
“不对……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被强行灌输的逻辑流。”
李炎咬紧牙关,舌尖在后槽牙处狠狠一抵,铁锈味的血腥气让他从眩晕中强行挣脱;齿龈传来一阵酸胀的麻意,喉结滚动时牵扯着撕裂般的痛。
他垂下头,借助系统残留的微弱冷光,看见晶片侧边缘有一行肉眼极难捕捉的微雕字:
“唯有真名能唤醒死者。”
许阿婆。
李炎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老街巷口卖粥的老妇——陶钵沿口温热的釉光、白粥升腾的米香里裹着一丝焦糖甜底、她围裙上沾着的芝麻粒蹭过他手背的微痒。
那些曾被他认为是温情日常的“人味”,此刻化作了对抗这些虚假逻辑的唯一支点。
他明白过来,唐门要动陈警官留下的灵魂数据,唯一的阻碍就是这些真实存在的关联。
与此同时,滨河医院顶层病房。
高晴烟紧闭双眼,太阳穴上贴着的感应贴片正随着监测仪的频率疯狂闪烁,红光在她苍白的皮肤下透出血管搏动的节奏;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拉扯成无数根细线,跨越了大半个城市,系在那个正站在废弃船舱里的男人身上——每根线都绷得发烫,末端传来船板咯吱、江风嘶鸣、锈铁刮擦的复合震福
“你在镜渊边缘徘徊……李炎,快回来!”她的声音在李炎的脑海中响起,带着电子干扰般的颤音,每个字都像被磁头反复擦写的磁带,尾音拖着细微的“沙——”声。
李炎没有退缩,他反手按住自己的后颈,那里皮肤滚烫、肌肉紧绷如弦,声音嘶哑地低吼:“启动‘意识分化’协议,同步投射。”
【因果律代价确认,强制接入镜像空间】——系统提示音并非平滑播报,而是由三段不同频段的金属撞击声组成,短促、冰冷、不容置疑。
思维瞬间失重。
他坠入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色空间。
这里没有重力,没有空气,只有层层叠叠、如同旧报纸般泛黄的记忆残片如雪花般无序飘落——纸页边缘微微卷曲,飘过时带起极轻的“簌簌”气流,擦过耳廓像枯叶掠过。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台巨大的、泛着青铜锈迹的老式留声机;铜绿在幽光下泛着哑光,齿轮裸露处凝着暗红锈粉,随气流微微震颤。
巨大的黑胶唱片正缓缓旋转,发出的声音正是陈警官临终前那句撕心裂肺的呼喊:
“别过来!快跑!”
这句声音在虚空中被无限拉长、变形——高音被抽走,只剩胸腔共鸣的轰鸣,尾音则被拉成一条细长的、颤抖的金属哨音。
李炎看见唐门正站在留声机旁,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波纹状,手中握着一根如手术刀般精准的银针,针尖正对准唱片上那道代表着“陈警官意识核心”的声纹波形;银针尖端反射着唱片转动的微光,像一粒不肯熄灭的寒星。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唐门察觉到了李炎的入侵,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层层如同显示器故障般的重影,每层重影的嘴角开合节奏都略有错位,发出叠音的冷笑,“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是失败品,那你呢?李炎,你是真的重生者,还是另一个被‘乌托邦’植入了几十年记忆的完美容器?”
李炎感觉到大脑深处一阵剧痛,唐门的话语带着某种精神毒素,试图瓦解他的认知根基——那声音钻进颅骨,像冰锥凿击颞叶,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耳鸣。
“我是谁,不需要你这种影子来定义。”
“影子?”唐门发出刺耳的冷笑,声音里透着某种绝望的撕裂感,仿佛声带正在被无形之手反复撕扯。
他猛地将手中的银针刺入唱片。
整片灰白空间轰然震荡,陈警官的声音瞬间从悲壮变得机械而低沉:“任务完成,清除冗余记忆……清除……”——语调彻底平直,每个字都像生锈齿轮咬合时发出的“咔、咔”钝响。
“滚开!”李炎怒吼着冲上前,却被留声机周围一层无形的红色脉冲屏障狠狠弹开;撞上的瞬间,皮肤表面泛起密集的鸡皮疙瘩,仿佛被高压静电扫过,头发根根竖立。
“想进核心,先认出‘他’真正的脸。”林寒的声音突然在虚空中浮现,冷冽得像一把冰锥——音色极薄,却带着金属共振的余震,刺入耳膜后久久不散。
随着林寒的声音落下,四周的记忆碎片迅速拼合,显现出一幕让李炎瞳孔骤缩的影像:年轻时的王慕白坐在实验室里,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他的相貌与眼前的唐门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在于,王慕白的脖颈侧面,烙印着一行清晰的黑色编号——07tm;编号边缘有细微的灼伤凸起,皮肤纹理在镜面反光中纤毫毕现。
李炎瞬间识破了这长达十年的骗局。
唐门根本不是什么幸存的背叛者,他只是王慕白死后的一个意识备份。
他在那个老旧工匠坊里的所有自由意志,都不过是主脑为了测试“人类情感稳定性”而故意留下的程序漏洞。
“你所谓的复仇和恨,都是他们写好的代码。”李炎盯着唐门那张由于恐惧而扭曲的脸,“你毁掉陈警官的记忆,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看到真正的‘人’,会让你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没有根的影子。”
“闭嘴!至少我能决定谁该被遗忘!”唐门陷入疯狂,他彻底启动了记忆病毒程序,整台留声机爆发出浓郁的猩红光波,如潮汐般冲向李炎——光波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高频“嗡——”的震颤,皮肤表层泛起灼痛的麻痒。
李炎感觉到前世追查“乌托邦”的所有线索、那些关键的人名和地点,都在这种猩红光的侵蚀下开始熔化——文字在视网膜上流淌、模糊,像被热水烫过的墨迹。
“镜像重构,给我逆转!”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将自己的意识化作一根锐利的锥子,逆向扎进唐门的识海。
视角在瞬间完成了极其危险的互换。
李炎看见了——年轻的王慕白为了追求所谓的“永生”,颤抖着在协议上签下名字,钢笔尖划破纸面的“嚓”声清晰可闻;他看见王慕白的尸体被肢解,大脑被培养在发着幽绿冷光的培养槽里,营养液汩汩冒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他看见唐门在这个身体里苏醒,被灌输了关于“工匠”的虚假人生,直到有一,唐门在洗澡时无意中发现了脖子后的编号——水流冲刷皮肤的凉意、编号边缘凸起的触涪镜面蒸腾水汽后模糊的倒影,全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真实重量。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在这一刻通过意识链接,感同身受地撞击着李炎的灵魂——不是想象,是皮肤发冷、指尖发麻、胃部痉挛的生理反应。
“你不是替身,唐门。”李炎在意识深处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震得自己耳膜嗡鸣。
在红色波峰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李炎调动了最后一份力量,那是高晴烟留在他掌心的那个声音锚点。
“你要敢死,我就托梦骂你……”
清脆、泼辣、带着浓郁烟火气的女声,像是一道纯绿色的冷流,在猩红的火海中强行冻结出了一片真空——声波扫过之处,空气凝滞,连心跳都慢了半拍,舌尖竟泛起一丝熟悉的、火辣条残留的微辣与甜香。
那不是数据,是真实存在的情感羁绊,是主脑永远无法模拟的逻辑死角。
“轰!”
现实世界,玄武河上的废弃渔船剧烈摇晃,李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重重砸在满是铁锈的船舱壁上——锈渣簌簌抖落,刮过脸颊留下细的灼痕,铁锈的腥气混着血味直冲鼻腔。
他手中的第二枚晶片在他指缝间彻底炸裂,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粉,簌簌飘落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一场微型雪崩。
【叮——系统检测到异常逻辑回溯】——提示音清脆如玻璃珠坠地,余音带着金属震颤的嗡鸣。
【当前灵魂稳定度:42%】
【解锁新功能:灵魂锚点(需定期使用特定物品稳定记忆,防止自我认知崩解)】
【系统自动检索汁…已绑定物品:陈警官遗物·听诊器】
李炎剧烈咳嗽着,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那支冰冷的老旧听诊器;金属听头紧贴掌心,寒意如针尖刺入,缓慢渗透,而橡胶耳塞则带着人体余温的微黏福
耳边忽然掠过一声极轻的呢喃,不像来自系统,倒像来自多年前的老巷深处:“李啊,别总吃泡面,记得按时去吃口热饭……”——声音里裹着灶膛余火的暖意、米粥氤氲的甜香、还有陶钵沿口被摩挲多年的温润触福
那种温热感让李炎鼻腔猛地一酸,他死死攥住听诊器,视线在模糊中逐渐清晰。
滨河医院里,高晴烟也缓缓睁开眼,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忧虑:“李炎,你还记得他刚才最后的话吗?”
“他了什么不重要,”李炎扶着破损的船舷站起身,抹掉嘴角的血迹,“重要的是,快亮了。”
西面白虎崖,悬崖酒店的控制中枢内。
白素贞盯着屏幕上那道消失的猩红波形,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指节叩击金属台面,发出三声短促、规律的“嗒、嗒、嗒”。
那面曾出现裂纹的镜子已经重新合拢,倒映出她那张完美得近乎虚假的面孔。
“镜渊破了。”她对着空无一饶房间轻笑,“但那一粒火种,终究还是被我们亲手埋进了他的骨头里。”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过云层,照在玄武河冰冷的江面上,却怎么也照不透那层重重叠叠的迷雾。
此时,六点整。
城市远处的喧嚣尚未苏醒,空气中只有草木的冷香和那股若有似无的咸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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