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的拱顶低得几乎压进脊椎。李炎弓身钻入，碎石在靴底碾出干涩的刮擦声——身后山道上，浊浪正撕开夜色奔涌而下，而他朝相反的方向，一寸寸沉进黑暗的腹地。
那截布条早已湿透，此刻被他死死按在左胸偏下的位置，紧贴着一道未愈的旧疤。泥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龟裂的渠底砸出深褐斑点，像一串倒流的血印。
铁锈味很重。不是水里的，是布料深处渗出来的——混着陈年碘伏、干涸血痂，和一点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栀子香。
夜色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粘稠，仿佛整座城市被裹进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连风都滞涩得发沉，耳膜微微鼓胀，听见自己颈动脉在太阳穴下擂鼓般搏动。
警局大楼矗立在老城区最高处，此刻它不仅是一栋建筑，更像是一个由于过载而剧烈喘息的巨大肺泡——砖缝里渗出温热的、带着臭氧焦糊味的白气，每一下起伏都震得脚下碎石簌簌跳动。
李炎穿过那条被大火燎得漆黑的走廊，空气中木料焦糊味与灭火器喷雾的酸涩感混在一起，每吸入一口，肺部都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喉头泛起金属锈蚀般的苦腥；脚底踩碎的玻璃碴子发出细碎尖锐的“咔嚓”声，像无数只虫子在耳道里啃噬。
他推开荣誉陈列室沉重的实木大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鸣，尾音拖得极长，震得门框积灰簌簌落下，在斜射进来的幽蓝光束里翻飞如金粉。
曾经陈列着勋章与旗帜的展柜已经塌陷了大半，大厅中央的地板裂开一个规则的圆形缺口，幽深的竖井直通地心，深处跳动着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那是人格覆写发射器（高晴烟笔记中称之为“记忆刻录针”），乌托邦试图抹杀这座城市灵魂的终极武器。
控制台上的全息倒计时正无声地跳动：11分42秒，数字边缘泛着不祥的、高频震颤的微光。
李炎大步跨到坑洞边缘，这种装置他在“乌托邦”的绝密档案里见过，那是时空回溯仪的逆向产物。
回溯仪是为了寻回真相，而这个怪胎，是为了用虚假的逻辑覆盖真实的记忆。
他从腰间拔出折叠撬棍，狠狠砸在装置的量子合金外壳上，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虎口被震得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棍身滑落——温热的血珠溅上他右眼下方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高晴烟亲手为他缝合的“神经桥接点”。
就在这一瞬，李炎的右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针刺感，视网膜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左眼依然看着这冰冷的、充盈着蓝光的现实，而右眼的视野却被一股昏黄、温暖的记忆色调强行占据。
画面中，高晴烟就站在他现在的位置。
她那一向整洁的长裙沾着血迹，指尖轻颤，将一枚微的晶片精准地嵌入发射器的逻辑底座。
她对着空无一饶房间轻声自语，声音像是穿透了十年的时空：“当你出真相时，他们就会怕。”
李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不是普通晶片，那是他前世见过无数次的、由高家秘制的罪痕显影剂催化剂。
林寒以为他在利用高晴烟的脑波，却不知道高晴烟早已在这台机器里埋下了反向吞噬的引信。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内口袋里摸出最后那管淡紫色的原液，对着发射器暴露出来的信号接口猛地注入。
【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注入】
【记忆清洗程序被迫前置，启动自保逻辑】
刹那间，一股海量的信息洪流顺着接口，通过某种不可见的神经感应，直接轰入了李炎的脑海——耳内嗡鸣骤然拔高成尖锐的蜂鸣，眼前所有色彩被抽离，只剩高速滚动的灰白噪点；但某条古老的听觉通路仍被高晴烟设为“紧急信标”，此刻正穿透数据风暴，固执地亮起。
他看见了——
高晴烟在深夜的实验室内，忍着脊髓穿刺的剧痛，将他的胚胎样本替换成了林寒最忌惮的那个；
他看见她在风月巷那个血腥的角斗场里，故意让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只为了在那名亲信耳边套出一句母舰的自毁代码；
他甚至看见了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时的他还没重生，而高晴烟孤零零地蹲在那个刻着“李炎”名字的墓碑前，雨水模糊了她的脸，她却在一遍遍复读着一个禁忌的频率：“你要回来……李炎，你给我回来……”
这哪里是什么情节，这是她耗尽一生，在无数次失败的平行时空中为他凿出的一条生路。
“李哥！快！”耳机里陆曼的声音因为电磁干扰而变得断断续续，“我接入了！但那些蓝光是虚晃的，主电源在竖井最底下！一旦倒计时归零，覆盖波段会瞬间扫过全城！”
李炎双目通红，他顺着竖井壁上的金属钢梯翻身而下。
两架守卫无人机从暗处浮现，红外准星死死咬住他的后心，激光束灼烧空气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头皮泛起针扎般的麻痒。
他不再去尝试什么系统操控，而是彻底放开了对右眼记忆的接纳。
在那支离破碎的画面中，他预判了子弹划过空气的每一处气流波动，身形如残影般在狭窄的井道内翻腾，最后重重砸在井底的控制舱盖上——金属冰冷坚硬，震得牙关发酸，一股铁锈味在舌根弥漫开来。
舱壁内侧，一张已经泛黄的、带有手绘痕迹的图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许阿婆多年前清理这里时，凭记忆偷偷拓印下的草图，上面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一个坐标——“紧急泄压阀”。
他记住了那个坐标，那是摧毁母舰平衡的关键。
抵达电源中枢时，那根贯穿地壳的导能柱正散发出恐怖的高温——表面铭文在热浪扭曲中浮动，烫得人视网膜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绝缘层熔化的甜腻焦糊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砂纸。
表面那些复杂的铭文在李炎眼中显得无比讽刺：“净化之源，始于牺牲。”
他冷笑着，将战术刀的刀尖抵在跳动着电火花的导能电缆上。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切下的那一秒，右眼的画面再次发生剧变。
那是未来的自己。
在漫大雪的城市废墟中，他捧着一碗已经冷掉、结了冰的辣条，对面是一座孤独的墓碑，上面刻着：“高晴烟，一个爱讲故事的女孩”。
系统的冰冷提示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若切断主电源，发射器过载产生的电磁脉冲将永久抹除宿主脑内关于‘干预者’的所有记忆。】
如果救了全城，他就再也不会记得高晴烟。
甚至连这些痛苦的、温暖的、带着草莓味的幻觉，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握刀的手悬在导能电缆上方，一毫米，两毫米……汗水滴进眼睛的灼痛，竟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坐标。
脑海中，她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笨蛋，我要你活着吃。”
“去你妈的净化。”
李炎低吼一声，战术刀带着决绝的力量横切而过。
“轰——！！！”
狂暴的电流顺着金属刀柄瞬间席卷全省，那一刻，李炎感觉自己所有的神经元都在爆炸——耳膜被撕裂般剧痛，视野炸开一片刺目的白，舌尖尝到浓烈的铜腥，指尖残留着电缆表皮熔化的塑料焦糊味。
整栋警局大楼像是遭遇了十二级地震，人格覆写发射器的蓝光在一阵极其凄厉的嘶鸣声中转为刺眼的猩红，随后彻底熄灭。
他在连锁坍塌的轰鸣声中，借着爆炸的推力跃回地面，随手抓住了展柜残骸中那枚刻着“L.Y.01”编号的金属铭牌——边缘锋利，割破掌心，温热的血混着金属的凉意渗入指纹沟壑。
身后，曾经象征着荣誉也掩藏着腐朽的陈列室分崩离析，大团大团的火焰将那些伪造的奖章与林寒的野心一同吞噬，火舌舔舐空气发出“呼啦啦”的贪婪咆哮。
李炎踉踉跄跄地走出废墟。
东方际，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正艰难地撕开云层，晨光清冽，带着霜粒般的寒意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陆曼的消息在震动中弹入视窗：“信号断了……母舰失去指挥，我看到它在往云层下面沉！”
李炎没有回应，他靠在被震碎的警徽石雕旁，抚摸着胸口那块手写的布条——布面粗粝，墨迹被汗洇开，晕染成一片深色的、温热的印记。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右眼里那些繁杂的、关于她的记忆，正像被烈日暴晒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变淡，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毛玻璃般的朦胧。
他有些慌乱地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一个名字，却发现舌尖像是被某种力量抹平了，空落落得让他发疯。
“你……我成了你的替身……”
他低声呢喃着，右眼最后一滴眼泪混着灰土落下，映照出边那一缕刺破黑暗的阳光——泪珠里，光斑碎裂、旋转，像一颗微缩的、正在冷却的恒星。
“可我怎么觉得，是你一直活在我眼睛里？”
晨光洒在警局废墟之上，李炎靠坐在坍塌的荣誉陈列室外。
在那堆废墟的阴影里，一块锈迹斑斑的旧式怀表静静躺着，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刻刀蚀刻着一串数字：“h.q.Y.-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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