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的空气里欠缺零太阳的味道,多是电线短路后的臭氧味和血腥气混合而成的酸腐——那是一种带着金属腥气的灼烫,像生锈刀片刮过鼻腔内壁。
李炎的膝盖跪在碎石里,尖锐的棱角刺穿了裤管,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阵阵钝麻从膝盖骨缝里向上爬,像无数细针在皮下缓慢游走。
Sunrise。
这个单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他脑海深处那个名为“青龙山毒气演习”的封锁区里,狠狠拧了一圈。
那是只有在那场死亡特训中活下来的“幽灵”才知道的撤离暗号——当太阳升起,意味着有人用命换来了通风口开启的五分钟。
视网膜左上角的红光正在疯狂搏动,【身份共享进度:92%】的字样像一道催命符,每一次明灭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跳动。
脑子里那种原本清晰的分割感正在溶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高晴烟的意识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正在变成这具身体的主人。
李炎狠狠咬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痛觉让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舌尖伤口的刺痛、唾液里泛起的微咸、下颌肌群绷紧的酸胀,全被他死死攥住,当作锚定现实的绳索。
不能倒在这里。
既然现在世界认定他是高晴烟,那他就把这场戏演到谢幕。
二十分钟后,元街直播中心后台。
李炎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扣上米白色风衣的最后一颗纽扣,那是高晴烟最常穿的一件;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蛇蜕过枯叶。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原本不属于刑警的清冷与算计——镜片边缘压着皮肤的微凉,与眼尾上挑时眼角细纹牵动的紧绷感,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错位。
这不是伪装,这是被夺舍前的最后挣扎。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语音备忘录自动弹出。
没有发件人,也没有录制时间。
“如果你看到这个,明我已经……不在了。”
声音不是从手机扬声器里出来的,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侧共振,像一根银针沿着枕骨大孔缓缓旋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是高晴烟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李炎从未听过的疲惫与温柔,“去朱雀峰钟楼。祖宅书房的密室里,有一瓶你没见过的东西,那是‘罪痕显影剂’的原液。”
李炎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凹痕。
这声音不是预录的,是残留在他大脑皮层里的意识碎片在对他低语。
去朱雀峰要穿过老城区的吃街。
凌晨的雾气还没散,卖煎饼果子的摊主正在清理铁板,铲子刮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余温蒸腾起一缕缕白气。
看到那个穿着米白风衣的身影走近,摊主下意识地擦了擦手,甚至没抬头看脸:“晴烟姑娘,今儿这么早?还是老规矩,加脆饼,多刷甜面酱?”
李炎张了张嘴,原本想“我是警察”,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个只有气音的“嗯”——那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管。
热腾腾的煎饼递到手里,甜面酱的香气直冲鼻腔,还裹着脆饼在铁板上爆开的焦香;纸袋滚烫,余温透过薄纸渗入掌心,煎饼边缘的脆片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李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习惯性接过食物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汗湿,虎口处旧茧蹭着纸袋粗糙的纹理,一阵阵发痒。
他在恐惧。
不是恐惧被识破,而是恐惧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自然——他刚才闻到甜面酱的味道时,分泌唾液的生理反应竟然和高晴烟一模一样;舌根泛起的微酸、喉结不自觉的滑动、甚至下意识舔舐上唇的动作,全都精准复刻。
“你还听得见我吗?”他在心底默念。
脑海里一片死寂,只有手腕上那块翡翠结晶在皮肤上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烙铁,脉搏每跳一下,它就同步震颤一次,灼痛顺着桡动脉直冲指尖。
朱雀峰祖宅的大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铰链锈蚀的摩擦音拖得极长,仿佛十年光阴在木头纤维里呻吟。
书房里尘封已久,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松烟墨味——冷涩微苦,带着一丝陈年宣纸霉变的土腥气,吸进肺里时喉底泛起轻微的麻痒。
李炎按照记忆碎片的指引,在那排红木书架的第三格摸到了机关。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一瓶幽蓝色的液体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布上,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罪痕显影剂·初代原型】。
【瓶身标签背面印着一行极的蚀刻字:“初代原型·具跨介质显影性:可见光\/红外\/量子态存储单元”。】
瓶底压着一张便签。李炎拿起那张纸,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的字迹狂草如刀,笔锋转折处带着他特有的力度——那是李炎自己的笔迹。
“用它照镜子。”
只有五个字。
李炎确定自己从未写过这张纸条,但这笔迹做不了假。
他拧开瓶盖,在那面蒙尘的穿衣镜前倒出了一点液体。
幽蓝色的水珠沿着镜面滑落,没有留下水痕,反而像是一把刮刀,刮去了镜子里原本的倒影。
镜面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映出的不再是此刻穿着风衣的“高晴烟”,而是一帧帧重叠的画面。
深夜的警局办公室,所有人下班后,一个穿着白裙的身影悄悄潜入,坐在他的工位上,帮他修改那份逻辑不通的结案报告;风月巷的地下赌场,她在满是烟味的赌桌上,用手里最后的一点筹码换取了林寒亲信的偷拍照片;还有画面的一角,那是十年前的新闻报道他“因公殉职”的那晚,她独自坐在老房子的屋顶上,一边吃着辣条一边无声地流泪——辣条包装袋在夜风里窸窣轻响,油渍在她指腹留下黏腻的微光。
李炎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从来没有什么神探附体,也没有什么运气爆棚。
她一直都在,像个修补匠一样,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把他那破破烂烂的人生一点点缝补起来。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罪恶值波动】
【来源锁定:警察局顶层绝密档案室】
视网膜上的红字打断了他的窒息福
顶层档案室,那是“乌托邦”排名系统的物理备份终端,拥有全城最高的安保级别,需要虹膜和声纹的双重验证。
除了局长,没人进得去。
但李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王铁柱临死前那个破碎的口型。
——那晚暴雨,他递来半包湿透的烟,烟盒上印着褪色的青龙徽记。
日出。
十年前的青龙山演习结束时,那个独眼的教官曾站在堆满防毒面具的空地上过:“能从毒气里活下来看到日出的,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影子’。”
李炎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祖宅。
半时后,警察局顶层。
厚重的合金门前,李炎闭上眼,调整着呼吸的频率——胸腔扩张时肋骨抵着风衣布料的微涩感,呼气时肩胛骨向脊椎收拢的紧绷,全被他纳入控制。
他没有去刷卡,也没有试图破解密码,而是对着那里的声纹采集器,用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念出了那段被尘封的口令:
“青龙吐雾,白虎断魂,朱雀引路,玄武归根。”
嗡——
手腕上的翡翠结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那不是报警,而是共鸣;高频震颤让腕骨发麻,像有细的电流在皮下奔涌。
一道幽绿的光束从结晶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虹膜图案,那是系统的最高权限密钥。
沉重的气压锁泄气声响起,合金门缓缓滑开。
没有警报,只有一段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欢迎回来,07号观察员。”
李炎的脚步骤然顿住。
07号。
那是“乌托邦”核心成员的编号序粒
可他的殉职档案编号是L.Y.-03,07……谁把他的骨头编进了新序列?
墙面上的巨大显示屏自动亮起,一段尘封的影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年轻的高晴烟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记录:“实验体L.Y.具备高度适应性,情绪波动符合预期。建议提前启动‘净化倒计时’,以刺激其潜能觉醒。”
那张脸冷漠得像是一台机器,看着镜头仿佛在看一只在大火中挣扎的白鼠。
“别信它……”
脑海深处的声音突然炸开,带着某种撕裂般的焦急,“那段录像……是他们伪造的!我去过未来,我看过那个结局,所以我必须成为07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改写你的死亡!”
咔嚓。
手腕上的翡翠结晶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突然变成了一片血红:
【代价生效:因强行干涉核心逻辑,共有记忆扇区正在永久剥离】
【你将永远忘记——那个雨夜,她对你过的那句‘我爱你’】
记忆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滑落。
李炎拼命想要抓住那个雨夜的画面,但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雨声,至于那她了什么,那个温暖的怀抱是什么触感,正在迅速变成一片空白——只有雨滴砸在铁皮屋檐上的单调“嗒、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站在档案室中央的控制台前,那个巨大的读卡器正闪烁着等待输入的蓝光。
只要插入密钥,就能从物理层面格式化整个排名系统。
但李炎没有拿密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瓶【罪痕显影剂·初代原型】,拧开盖子。
幽蓝色的液体在瓶口摇摇欲坠,正对着读卡器的核心芯片槽。
指尖传来翡翠结晶的灼痛,视网膜红字疯狂刷新【警告:观测者身份覆盖汁】,而高晴烟最后那声“别信它”在耳蜗深处震颤——不是阻止,是托举。
他忽然懂了:她要他坠落,不是毁灭,是让这台机器第一次,在镜中认出自己腐烂的瞳孔。
一滴幽蓝色的液珠,悬在瓶口,缓缓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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