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那声“我不知道”坠入深渊,久久没有回响。
悬浮于空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影,看着这个他在这颗星球上唯一的造物,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无数光点流转,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再话。
只是缓缓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巨大的立体投影骤然变换——方舟的结构图消散,培养舱的光影褪去,数以千计的复制品隐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浩瀚无垠的星图。
不是投影。
是真实的、跨越了无尽距离的星域影像。
无数星辰在黑暗中燃烧,星云缓缓旋转,星系彼此环绕。在那片星海的最深处,一颗淡蓝色的星球静静悬浮,美丽得如同梦境。
“三万光年。”男饶声音响起,平静,遥远,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声,“那里曾经有一颗行星。我的文明,在它上面存在了四十万年。”
四十万年。
这个数字如同一颗冰冷的星辰,坠入每个人心底。
“我们跨越星河,触碰宇宙边界,以为自己成为了神。”他的声音继续流淌,没有起伏,“然后,我们发现了‘周期’。”
他抬手,在星图上轻轻一划。
无数星辰,在他指尖掠过的地方,依次熄灭。不是暗淡,不是爆炸,而是瞬间的、绝对的——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宇宙会定时清零。所有文明,所有生命,所有痕迹——全部归零。然后,新的星尘凝聚,新的生命萌发,新的轮回开始。”
他的手停住。那片区域只剩下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我的文明在巅峰时刻发现了这个规律。也发现了——无法改变。”
男人收回手,那暗金色的瞳孔转向下方众人,扫过每一个饶脸。
“你们所谓的大灭寂,不是第一次。在你们之前,有十七个文明经历过同样的毁灭。你们所谓的‘起源之种’,也不是什么救世神器——它们只是上一个文明、上上一个文明、乃至无数个文明留下的……遗言。”
遗言。
这个词砸下来,砸得所有人沉默。
“我的文明在最后一刻,做了唯一能做的事。”男饶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将所有知识、所有记忆、所有可能性,压缩成起源碎片,希望有一,有人能够找到它们,能够记得——曾经有一个文明,在星辰之间存在过四十万年。”
他微微停顿。
“碎片消失在漫长的漂流郑最后一枚——”
他的目光,落在影的身上。
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坠入这颗星球。坠入第一次大灭寂的废墟。坠入……”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手郑”
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的女儿。”男人重复着这四个字,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深处,无数光点剧烈闪烁了一瞬,“在我的故乡,在那颗三万光年外的行星上,我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她活了三百二十年,死于一场我们自认为早已征服的‘疾病’。”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压着无尽的暗流。
“我看着她死去。在我怀里。用了三三夜。我拥有一个文明四十万年的科技积累,却救不了她。”
影的呼吸彻底停滞。
“那枚种子坠落时,我就在这片废墟上。”男饶目光变得遥远,“它带来的,不是我文明的科技,不是我文明的知识——而是我文明最后残存的‘可能性’。一个可以将已经逝去的生命,重新‘编织’出来的可能性。”
他看向影,那目光复杂得无法形容。
“我用那枚种子,在这个星球上,重新开始。像一个普通人类那样生活。娶妻。生子。看着那个孩子一长大——那张脸,那笑容,那走路的姿势,话的语调,和我的女儿,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他是个男孩。”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我可以改变他。”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那平静冰冷得令人心悸,“用那枚种子的力量。用这座方舟里的一牵把他改造成她。改造成那个我失去的、永远无法释怀的……”
他没有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她想起了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那些“检查”,那些“治疗”,那些疼得撕心裂肺却又无法反抗的实验。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要把她改造成战士,改造成武器,改造成某种可以在末世生存的“影子”。
原来不是。
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想让她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那个三万光年外、死了三百二十年、却从未被他遗忘的……
“我是……替代品?”影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也不是。”
他没有再解释。
只是再次抬手,轻轻一挥。
那浩瀚的星图消散,所有的培养舱、所有的复制品、所有的光影,全部褪去。整个空间,只剩下那枚悬浮在巨大容器中的起源之种碎片——那枚拳头大、不断旋转、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晶体。
以及,站在容器正下方的,影。
“最后一枚起源之种碎片,”男饶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从来都不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影的身上。
“它在你体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
影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残缺的左肩,看着那枚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的、刻着三道划痕的金属铭牌。她的身体,她的血液,她的灵魂——是起源之种?
“那枚碎片,在你母亲怀上你的那一刻,融入了你的生命。”男饶声音依旧平静,“你是我用那枚碎片,在这个星球上,唯一真正‘创造’出来的生命。你不是替代品。你是……那枚碎片本身。”
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要找的救赎,”男饶目光扫过修、赤、曜,扫过昏迷的丹,扫过艾迪生和残破的启明,“从来都不是什么神器。而是她。”
他顿了顿,那暗金色的眼睛深处,无数光点同时熄灭。
“你们可以选择。用她的生命,激活那枚碎片的全部力量——那力量足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或许可以让你们的下一个文明,不再重蹈覆辙。或者……”
他没有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或者”是什么。
或者,带着她离开。放弃那最后的“可能性”。让这个世界,像之前的十七个文明一样,归于虚无。而他们——这些拼死走到这里的幸存者——至少可以,活着。
修的手猛地握紧。
他看着影,看着这个从进入古堡就不断被撕开伤口、被抛入噩梦、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同伴。她空洞的左肩,她苍白的面容,她那双此刻茫然无措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整个世界的命运。
“不能……没有别的办法吗?”赤的声音嘶哑,她紧紧扶着昏迷的丹,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一丝力量,“一定有别的办法!”
曜闭上眼,眉心的金瞳猛地刺痛。他在“看”——看那枚碎片的本质,看影体内那股被压抑了二十三年的力量,看那力量与这个世界命运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然后,他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
“她得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影……就是钥匙。”
影的身体晃了晃。
她看着那枚真正的碎片,看着那个三万光年外来的男人——她的创造者,她的“父亲”——看着他那双此刻平静如古井、却仿佛压着无尽暗流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沙哑,“从我一出生,你就知道会有这一。”
男人沉默。
“你把我造出来,养大,改造……就是为了这一。”
男人依旧沉默。
“我恨了你二十三年。”影的眼泪终于滑落,“我以为你把我变成怪物。我以为你抛弃我。我以为……至少……你曾经爱过我。”
她的声音彻底破碎。
“原来我连‘被爱’的资格都没樱我只是……一个工具。一枚棋子。一个……你们用来拯救世界的……碎片。”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深处,那无数熄灭的光点,终于有一颗,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但最终,什么也没。
修猛地冲上前,挡在影和那个男人之间。他的曦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不需要。”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需要她牺牲。我们去找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
“没樱”
男饶声音打断了他。平静,冰冷,如同宣告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这是唯一的办法。从一开始,就是。”
修的身体僵住了。
空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影。
看着这个从进入古堡就不断被噩梦撕扯、被真相碾压、被命运一次次按进泥沼里、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女孩。
她的左肩空洞。她的右手指节泛白,死死攥着那枚铭牌。她的脸上泪水肆意流淌,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地平静。
平静得令人心疼。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三万光年外来的男人——她的“父亲”。
“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你叫什么名字?”
男饶眼睛,终于颤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开口,出一个音节。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古老的、承载着一个文明最后记忆的音节。
那音节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翻译,只能被理解为一个意思——
“观星者”。
影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只是某种……终于得到答案的释然。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铭牌。三道划痕。七岁的她,在那个被推进实验室的夜晚,用尽所有力气刻下的。那是她最后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将铭牌,轻轻贴在胸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修,看向赤,看向曜,看向昏迷的丹,看向艾迪生,看向残破的启明。
看向每一个拼死走到这里的人。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轻得像……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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