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香山基地，已经是四月初。
南方的春来得早，北京却还留着冬末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冒出嫩芽，稀稀疏疏的，像没睡醒的孩子。
陈星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从深圳回来已经三了，但他总觉得像做了一场梦。公海上的探照灯、快艇的引擎声、军舰的轮廓……这些画面在夜深人静时还会突然闪现。
“陈，图纸。”陈启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转过身，实验室里已经堆满了东西。从深圳带回来的资料，不是那台电子束曝光机本身，而是汉斯给的技术手册、维修记录、零件清单，甚至还有几张手绘的电路图。东西不多，但沉甸甸的，是他们用冒险换来的。
“来了。”陈星走过去，接过那卷图纸。
图纸在长长的实验桌上摊开。这是那台Ebm-200的电气原理图，德文的，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连线，像一张复杂的蛛网。
“看得懂吗？”陈启明问。
陈星凑近看。图纸是蓝图，线条有些模糊，但大致能辨认。他指着左上角的一个模块：“这是高压电源模块，给电子枪供电的。看这个变压器，输入380V，输出……30kV，波动要求于0.1%。”
“眼力不错。”杨振华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但这个波动要求，咱们现在的电源技术做不到。国产高压电源，波动最少0.5%。”
“那就改。”赵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眼下的阴影比去深圳前更深了，“波动大，会影响电子束的稳定性，导致曝光精度下降。但我们可以从其他地方补偿，比如改进控制算法，实时调整束流。”
林雪也从自己的实验台走过来：“赵总工，这不是改动。整个控制系统都要重写。”
“那就重写。”赵四得干脆，“咱们不是要原样复制，是要吃透技术，然后造出更好的。逆向工程的第一步，是理解；第二步，是超越。”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图纸上滑动：“这台机器是1968年的技术，十年了，很多地方已经落后。但它的核心思想，用电子束直接刻画硅片，这个方向是对的。我们要做的，是把它的优点留下来，缺点改掉。”
陈星忽然问：“赵总工，那台机器……还能拿到吗？”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公海上发生的事。设备没运回来，交易中断了，汉斯那边音信全无。
“短期内拿不到了。”赵四，“但技术资料在，思路在，人在。没有实物，咱们就从头开始，自己造一台。”
“自己造？”张卫东倒吸一口凉气，“赵总工，电子束曝光机是光刻技术的皇冠，全世界能造的国家不超过五个。咱们……”
“所以更要造。”赵四打断他，“等别人卖？等十年、二十年？等咱们的技术差距拉大到追不上？”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难，知道几乎不可能。但‘河工程’开始的时候，别人也不可能；‘长城一号’立项的时候，别人也不可能。现在呢？咱们不都做出来了？”
没有人话。实验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陈启明第一个打破沉默：“赵总工得对。咱们什么条件？要钱没钱，要设备没设备，要人才……咱们自己就是人才！怕什么？”
林雪也笑了：“是啊，最差也就是失败。失败了，也能积累经验，给后来者铺路。”
“我算了一下。”杨振华拿出笔记本，“从原理到样机，至少要三年。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三年就三年。”赵四，“1969年‘河工程’立项，今年第七年，网络建起来了。1967年‘星火’项目启动，四年后战机上。咱们中国人，不缺时间，不缺毅力，缺的就是敢想敢干的劲头！”
陈星看着赵四，看着这个鬓角已经花白的中年人。他的背有些驼了，是常年伏案工作的结果。他的手上有关节炎，是昆仑基地严寒落下的病根。但他的眼睛，依然像年轻人一样，燃烧着火焰。
“赵总工，我申请加入电子束曝光机项目。”陈星站直身体。
“你不是已经在了吗？”赵四看着他，“从今起，你负责电气系统逆向工程。陈启明负责机械结构，林雪负责真空系统，杨振华负责控制算法，张卫东负责软件。我总协调。”
他顿了顿：“还有，给这个项目起个名字。咱们自己的电子束曝光机，得起个响亮的名字。”
大家面面相觑。起名字这事，比技术攻关还难。
“疆启明’怎么样？”陈启明提议，“开启光明。”
“太文绉绉了。”林雪摇头。
“‘追光’？”张卫东，“追赶光刻技术。”
“不够硬核。”杨振华推眼镜。
陈星忽然：“疆精卫’。”
所有人都看向他。
“精卫填海。”陈星解释，“咱们现在做电子束曝光机，就像精卫填海，一根树枝一根树枝地填，一滴水一滴水地填。看起来不可能，但只要一直填，总有一能把海填平。”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四笑了：“好，就疆精卫’。精卫电子束曝光机项目，今正式启动！”
逆向工程的工作，比想象中更难。
没有实物，只有图纸和资料，就像只凭菜谱学做菜，没见过食材，没碰过锅灶。很多细节，图纸上只是一个符号，实际中却是一整套系统。
陈星负责的电气系统，是整个机器最复杂的部分。高压电源、偏转放大器、束流控制器、真空泵电源……每个模块都要吃透，然后设计出国产替代方案。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关就是三。饿了啃个馒头，困了趴桌上睡一会儿。那套德文图纸，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但问题还是层出不穷。
第四早上，陈启明来找他，看到他满眼血丝，吓了一跳：“陈，你不能这么熬。”
“这个高压发生器的绝缘设计，我想不明白。”陈星指着图纸上一处，“30kV高压，在这么的空间里，怎么保证不爬电？德国的材料，咱们没樱”
陈启明凑近看。图纸上画的是一个特殊的陶瓷绝缘子，形状复杂，上面标注着材料参数：Al?o?含量99.7%，体积电阻率大于101?Ω·cm。
“这个……咱们国内最好的氧化铝陶瓷，纯度只有99.5%，电阻率也达不到。”陈启明皱眉，“但也许可以从结构上想办法。把绝缘距离加长，或者做成多层绝缘。”
“加长距离，整个模块体积就大了。”陈星摇头，“电子束曝光机对空间要求很严格，每个模块都要紧凑。”
两人对着图纸发愁。这时，王技术员端着饭盒进来：“吃饭了吃饭了，再忙也得吃饭。”
看到两人愁眉苦脸，她凑过来：“又遇到难题了？”
陈星把问题了。王技术员听完，想了想：“陶瓷不行，能不能用别的材料？我记得以前修苏联机床时，他们用过一种特种玻璃做绝缘，能耐高压。”
“玻璃？”陈星眼睛一亮，“什么玻璃？”
“硼硅玻璃，好像江…7740玻璃？”王技术员回忆，“耐高温，绝缘性好，就是脆，容易碎。”
陈星立刻翻资料。在一本旧手册里，果然找到了7740玻璃的参数：体积电阻率1013Ω·cm，虽然比氧化铝低一个数量级，但也许够用。
“我们可以做个实验。”他对陈启明，“用7740玻璃做绝缘子，但设计保护结构，防止碎裂。同时，在表面涂一层绝缘漆，增加爬电距离。”
“试试看。”陈启明，“死马当活马医。”
材料的问题暂时有了方向，但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控制系统的逆向。
这下午，张卫东抱着厚厚一沓纸来找陈星：“陈，这是控制系统的代码，德文的，我看不懂。”
陈星接过来。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维修工程师的笔记。上面有流程图，有代码片段，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这是……汇编语言？”他勉强辨认。
“对，古老的8080汇编。”张卫东苦笑，“控制一台电子束曝光机，居然用这么低级的语言。但关键是，咱们连8080的芯片都没有，怎么运行？怎么调试？”
这是个致命问题。控制系统是机器的大脑，不理解它的逻辑，就谈不上改进，更谈不上自主设计。
陈星盯着那些代码看了很久。突然，他想起一件事：“张工，咱们的‘长城一号’，不是仿的4004吗？4004和8080，都是英特尔的产品，指令集应该……”
“有相似之处！”张卫东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可以移植，可以模拟！”
他兴奋地往外跑：“我去找杨振华，他懂指令集架构！”
两人找到杨振华时，他正在黑板上推导偏转线圈的数学模型。听了他们的想法，杨振华推了推眼镜：“理论可行，但工作量巨大。要把8080的汇编翻译成4004能懂的指令，相当于把德文翻译成中文，还得保持原意。”
“再大也得干。”张卫东，“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来帮忙。”陈星，“我德文懂一些，汇编正在学。”
“行，那就干。”杨振华放下粉笔，“但咱们得有条理。第一步，把德文注释翻译成中文；第二步，分析程序逻辑，画出流程图；第三步，设计移植方案。”
三人干就干。陈星负责翻译，张卫东分析逻辑，杨振华设计架构。实验室的角落成了他们的“战壕”，桌子上堆满了字典、技术手册、草稿纸。
翻译工作异常艰难。德文的专业术语，字典里查不到，只能靠上下文猜测。一段简单的注释，可能要琢磨几个时。
“这个‘Strahlstromregelung’，是束流控制的意思。”陈星在一页纸上写道，“但下面这个‘Ruckkopplungsschleife’，我猜是反馈回路。”
“反馈控制。”杨振华凑过来看，“这个算法有意思，用pId控制，但参数调整很特别……看这里，Kp、Ki、Kd的值，是动态变化的。”
“为什么动态变化？”张卫东问。
“因为电子束的稳定性，会随着真空度、温度、电压变化。”陈星指着另一段注释，“这里，系统每秒钟采样100次，根据实时数据调整pId参数。”
“好家伙，1968年就有这么先进的控制思想了。”张卫东感慨，“咱们现在的数控机床，控制算法还没这么智能。”
“所以更要学透。”杨振华，“不仅要移植，还要改进。咱们有更快的‘长城二号’芯片，可以做到更精细的控制。”
夜深了，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三人。灯光下，陈星的眼睛盯着德文笔记，嘴里喃喃念着单词。张卫东在草稿纸上画着流程图，线条密密麻麻。杨振华在黑板上写着数学公式，粉笔灰落了一肩。
窗外，北京的春夜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窗户，又迅速消失。
凌晨两点，王技术员推门进来，端着三碗热汤面：“吃点东西，别把身体熬垮了。”
面很简单，清汤，几片菜叶，一个荷包蛋。但热气腾腾的，温暖了冰冷的胃。
三人围坐在一起，呼噜呼噜吃着面。王技术员看着他们，眼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王工，您咱们能成吗？”陈星忽然问。
王技术员想了想：“1960年，咱们造原子弹的时候，苏联专家撤走了，带走了所有图纸。那时候，多少人觉得不可能？但咱们自己算，自己造，不也成了？”
她给每人碗里加零咸菜：“你们现在，比那时候条件好多了。至少有图纸，有资料，有方向。只要人还在，心还齐，没有过不去的坎。”
吃完面，三人继续工作。凌晨四点，陈星终于翻译完最关键的控制算法注释。他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指。
窗外，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要开始了。
张卫东伸了个懒腰：“流程图画完了，你们看。”
纸上，一个复杂的控制逻辑清晰呈现。从真空系统启动，到高压上电，到电子束发射，到偏转控制，到曝光完成……每一步都有详细的判断和反馈。
“漂亮。”杨振华仔细看着，“这个逻辑很严谨，考虑到了各种异常情况。但有个问题，它太保守了。为了防止出错，设置了很多安全阈值，导致效率不高。”
“那咱们就优化。”陈星，“用更智能的算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提高效率。”
“对。”张卫东点头，“而且咱们可以加入自诊断功能，机器自己判断状态，提前预警故障。”
东方既白，晨光透过窗户，照在摊满图纸的桌子上。
三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香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山脚下的北京城，开始苏醒，炊烟袅袅升起。
“又是一。”杨振华。
“又是攻坚战的一。”张卫东接话。
陈星没有话。他看着那片晨光，想起陕北的早晨。黄土高原的日出，也是这样，先是一点微光，然后慢慢扩散，最后照亮整个地。
他想，技术的突破，大概也是这样。从一点微光开始，从一个想法开始，然后一群人聚在一起，一点一点地努力，一夜一夜地熬。
最后，光照亮前路。
“走吧。”他转身，“今要把pId算法的改进方案做出来。”
“走。”
三人回到桌前。晨光洒在图纸上，那些德文字母、电路符号、数学公式，在光里变得清晰而生动。
它们不再只是纸上的线条，而是一条路。
一条从逆向到自主，从学习到超越的路。
而他们，已经踏上邻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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