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5月17日，凌晨四点。
赵四在气象站的椅子上惊醒。
他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冷醒的，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但很急，像啄木鸟在啄树干。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周秘书。
这位总是从容不迫的秘书，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压不住的激动。
“成了。”周秘书只了两个字。
赵四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
他跟着周秘书走到院子里。
凌晨的空还是深蓝色，但东边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就在那片鱼肚白的方向，有一颗星星。
不，那不是星星，它太亮了，而且……在动。
缓慢地，坚定地，从东南向西北划过际。
“东方红一号。”
周秘书的声音有些发颤，“五分钟前入轨。测控站刚刚确认，所有系统正常。”
赵四仰着头，看着那颗划过夜空的“中国星”。
它的亮度不如真正的星辰，但在他眼里，比任何星星都耀眼。
他知道这颗卫星会提前，知道它会在这个清晨升起。
但当它真的出现在头顶时，那种震撼，比任何系统的提示都要真实，都要强烈。
院子里陆续传来脚步声。
陈启明、林雪、张卫东……
所有人都出来了，披着衣服，揉着眼睛，然后和张大了嘴。
“那……那是……”陈启明的声音结巴了。
“我们的卫星。”赵四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东方红一号。”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
那颗的、闪着光的人造星，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缓缓移动，像一艘驶向深海的船，孤独，但坚定。
林雪忽然哭了。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个北大的数学才女，在乡村中学教了两年书，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国家把一颗卫星送上了。
张卫东喃喃自语：“真上了……真上了……”
陈启明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又戴上，继续看。
他想起在清华读书时，在图书馆看到美国卫星照片时的羡慕和憋屈。
那时候他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卫星？
现在，有了。
那颗星渐渐消失在西北方的际。完全亮了。
麻雀开始叫，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汽笛声。
北京城醒了，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上午般，广播里传来了正式新闻。
“……我国成功地发射邻一颗人造地球卫星。
卫星运行轨道距地球最近点439公里，最远点2384公里，轨道平面与地球赤道平面夹角68.5度，绕地球一周114分钟……”
广播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大街巷。
街上的人们停下了脚步，骑自行车的刹住了车，买材老太太抬起头。
那一刻，整个北京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气象站里，所有人围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
广播里继续播放着《东方红》的乐曲，那是卫星在太空中播放的，通过无线电传回地面。
陈启明忽然：“你们听……这信号，多清楚。”
确实清楚。
虽然隔着几百公里，虽然是从太空传下来，但那乐曲清晰、稳定，没有杂音，没有中断。
林雪眼睛一亮：“卫星的发射和接收系统……做得真好。”
赵四心里一动。
他想起系统推演时看到的画面，卫星，可以作为数据中继的关键节点。
那时候他还没太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但现在，卫星就在上。
而且，它证明了中国的航测控技术，已经能做到稳定地接收和发送信号。
“走，开会。”赵四站起身。
会议室里，黑板上还画着集成电路的发展路线图。
但赵四拿起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图。
一个椭圆轨道，上面画了个圆点代表卫星，下面画了几个地面站。
“同志们，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卫星上了，这意味着什么？”
陈启明抢答：“意味着我们的航技术突破了！”
“不止。”赵四用粉笔点零那个圆点，
“这意味着，我们有了一个在几百公里高空、以每秒七公里速度飞行的……中继站。”
“中继站？”张卫东没反应过来。
“对。”赵四在卫星和地面站之间画了几条线，
“现在的‘河’，靠的是地上的电话线。
但电话线能拉多远？能拉到西藏吗？能拉到南海吗？”
他顿了顿：“但卫星可以。
只要在卫星覆盖范围内，建个地面站，就能通过卫星转发信号。”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对啊！卫星通信！”
林雪第一个反应过来，“理论上，一颗静止轨道卫星可以覆盖三分之一的地球表面！”
“但现在这颗不是静止轨道。”陈启明，“是低轨道，过顶时间有限……”
“那就研究跟踪技术。”
赵四打断他，“卫星飞过来的时候，抓紧时间传数据。一过顶几次，就传几次。”
他走到桌前，拿起纸笔：“我要写一份报告。
建议立项研究卫星数据收发技术，不需要多先进，只要能传文本数据就校
把‘河’的节点，通过卫星连起来。”
“可是……”张卫东有些犹豫，“这得花多少钱？多少时间？
咱们现在连地上的线都还没完全弄明白……”
“所以要争取。”
赵四得斩钉截铁，“现在是卫星刚上的时候，上面正在考虑下一步做什么。
如果我们提出来，把卫星用于科研通信，用于连接全国的科研力量。
这个理由，够不够分量？”
没有人再质疑。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可能性，一条从上走的“河”，一条能跨越千山万水、连接全国每一个角落的“河”。
赵四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一夜。
报告不长，只有五页。
但他写了改，改了写，每一个字都斟酌。
他不能写得太技术——领导们不一定懂；
也不能写得太虚——要有具体的可行性分析。
他写了卫星通信的原理，写了国外的发展现状。
写了“河”现在面临的困境，写了如果有了卫星中继，科研协作效率能提升多少倍。
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卫星已经上，证明了我们有能力把东西送到太空。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送什么上去？
除了播放《东方红》，这颗卫星还能为国家做什么？
‘河工程’提供了一个答案。
让太空中的中国星，成为连接地上中国心的纽带。”
写完最后一个字，又亮了。
他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远处，北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那颗卫星，此刻应该正飞过太平洋上空吧？
在异国的空下，依然播放着《东方红》。
赵四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好像轻了一些。
不是真的轻了，而是……有更多人一起扛了。
那些造出卫星的人，那些把卫星送上的人，那些在测控站里守着设备的人。
他们和他一样，都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拼命。
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回音来了。
周秘书亲自送来的，不是文件，是口头通知。
“领导看了报告，很重视。”
周秘书得简明扼要，“同意立项研究卫星数据收发技术。
经费……不多，但够启动。
人员……可以从航测控单位调三个懂行的过来。
设备……先用现有的测控设备改。”
赵四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周秘书难得地笑了笑，
“人已经安排好了，下午就到。
赵四同志，你这报告……写得正是时候。”
下午，三个人来了气象站。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姓杨，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他是酒泉发射场测控站的，卫星上那，他就在控制大厅里。
“赵工，久仰。”
杨工伸出手，“听你们在搞数据通信？还想用卫星？”
“是。”赵四握了握他的手，“坐，慢慢。”
杨工带来的两个人，一个负责线，一个负责信号处理。
三个人很快和陈启明他们混熟了——都是搞技术的，一聊就通。
“卫星的信号，我们收。”
杨工，“清晰，稳定。
理论上，把数据调制成特定的格式，代替《东方红》的乐曲传上去，完全可校”
“但卫星飞得快，”陈启明提出问题，“地面站怎么跟踪？”
“我们有办法。”负责线的那个工程师笑了，
“手动跟踪。卫星预报轨道是精确的。
我们提前算好角度，到时候手摇线跟着转——虽然土，但管用。”
林雪听得眼睛发亮：“那编码呢？用什么格式？”
“这个得研究。”杨工看向赵四，“赵工，您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赵四看着屋里这群人——搞通信的，搞计算机的，搞数学的，现在又来了搞航的。
五花八门，但目标一致。
“那就干。”他得很简单，“杨工，你们负责卫星信号这块。
陈启明，你们配合。
林雪，研究适合卫星传输的编码方案。
张卫东，准备地面站的选址和建设。”
任务分下去了。
屋里又响起了熟悉的讨论声、翻书声、还有画图的沙沙声。
赵四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暮春的风吹过，带着杨絮，像的雪花。
远处，西山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昆仑基地，看着“星-8”总装完成时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他们觉得，造出一架高空高速战机，就是最大的胜利。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一个开始。
卫星上了，“河”要往上走了。
集成电路要开始真正的发展了。
个人计算机……也许真的能在十年内萌芽。
这一切，都因为那颗提前十一个月升空的星。
而那颗星的提前，又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在戈壁滩上造飞机的人，在气象站里建网络的人，在实验室里搞芯片的人。
一环扣一环。
就像一场接力赛，一棒传一棒。
而现在，接力棒传到了他们手里。
赵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灯光下，那群年轻人正围着一张图纸，争论着线的安装角度。
声音很大，但每个人都眼睛发亮。
窗外，夜幕降临。
但气象站里的灯，亮得像白昼。
那灯光，和上的那颗星，遥相呼应。
一个在地上，一个在上。
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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