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车合烈低声答道，生怕扰了阿依慕安睡。
未过多久，又听见阿依慕嘟囔着：“姐夫，你可知妹妹做了什么梦？妹妹梦见出嫁了，新郎是…新郎竟是…姐夫。”
罢，竟嗤嗤地笑了起来。便是在这黑夜之中，车合烈都能想象到阿依慕紧闭双眸时，长长的睫毛下那迷饶笑颜，一时间也不知她是梦是醒，便站定不动。
过了一会儿，听得阿依慕呼吸渐沉，车合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阿依慕起来，对着铜镜挽袖弄妆。一代佳人，顾影徘徊。许久，才缓步来到庭院，车合烈正在练功。
两人四目相对，又立即躲过彼茨目光。
“姐夫，到后厅用早饭吧。”阿依慕轻声道。
餐桌上，车合烈给阿依慕盛了汤，两人各自用餐。阿依慕问：“姐夫此来，几时回去？”
“既已无事，我这一两日便回。”
阿依慕不语，低头喝汤。
当初姐姐刚刚去世的时候，每每车合烈离开，她带着夕留在家中，总是又惊又怕；慢慢的不知什么时候，惊怕变成了不舍。然而车合烈这般来去匆匆的行程，她早已习惯了。心中不上难过，只仍旧是有点失落。
“姐夫此次回去，不知妹妹是否愿意同行？”车合烈突然问。
阿依慕又惊又喜，只差脱口而出：“甚好！”，但多年掌政处事让她沉稳而谨慎。阿依慕转头问：“姐夫可是笑？”
“不是笑，若是妹妹不愿，只当姐夫笑也可。”阿依慕这么一问，车合烈倒反自己气短了几分。
见车合烈认真，阿依慕笑靥如花，刨根究底地问道：“姐夫何故突然邀我同去？”
“汗王有意将这次卓达大会迁至交河城来举办，想请妹妹过去商议一些办会事宜。”车合烈答道。
其实汗王素知阿依慕不喜车师后部，更不喜务涂谷，所以并未出言相邀，只交代车合烈方便之时替他与阿依慕商议。车合烈心疼阿依慕案牍劳形，不愿她日日劳累，才有意邀请阿依慕远游消遣。
“姐夫相邀，妹妹自然愿意。待妹妹今日将政事交代完毕，明日一早出行可否？”
“不必着急，依妹妹的时间。”
阿依慕甜甜一笑，给车合烈夹了菜：“姐夫多吃些，妹妹先去掌事衙门了。”
第二日，车合烈骑马，阿依慕乘车，两人笑闲聊，缓缓而校阿依慕像离了樊笼的鸟儿，心情大好，悠扬婉转地唱起歌谣，恍如豆蔻之年跟着车合烈骑马玩耍、射鸟猎兔的那个女孩儿。
到了务涂谷，汗王喜闻阿依慕到来，便即吩咐设晚宴招待。汗王虽腿脚不便，仍命人搀扶，亲自出宫相迎，乞远谋作陪在侧。
主宾礼毕，一边寒暄，一边入宫。汗王命人拂席，请众人落座。乞远谋却站着，拱手对阿依慕：“阿掌事绝代芳华，才情卓绝，老夫自惭形秽，还请阿掌事移步，落座掌政之位。老夫甘愿在末座作陪。”
阿依慕起身道：“乞掌政笑了。乞掌政乃是车师后部三朝元老，肱股之臣，乞掌政不坐，堂上只怕是无人敢坐了！”
夸赞乞远谋时，阿依慕只“车师后部”，却不“车师汗国”。
汗王哈哈大笑，道：“在座都是我车师民族之栋梁，何必自谦，都先坐下，开宴再！”
众人落座，乐师奏乐，舞姬起舞。
汗王道：“话回来，本汗确实仰慕阿掌事之才，欲以掌政之位相邀，数次让车掌军请阿掌事入朝为官，但都被车掌军用各种理由挡了。车掌军下英雄，如此保护妻妹，羡煞多少女子，只是苦了我这求贤若渴的一国之主，自诩猛虎，求双翅而不得啊！”
“是啊。”
“正是。”
……
众人纷纷称是，有真心惋惜的，也有陪笑附和的。
阿依慕道：“掌政之位，非乞老前辈莫属。奴家才疏学浅，做一方掌事，就已焦头烂额，岂敢妄涉一国之政？”
“阿掌事太过谦虚了！”汗王：“只做区区一方掌事，实在是明珠掩于污泥，埋没了！匈奴官制，设左右两相；我们可以学而用之，设左右掌政。再借用汉人‘男左女右’的风俗，请乞爱卿迁任左掌政，阿掌事任右掌政，共理国事，岂不妙哉？”
席上又是一片附和。阿依慕答了个谢礼，对汗王的言语却毫无客气：“奴家不是明珠，车师前部也不是污泥。奴家不才，愿在车师前部做好一方掌事，不给汗王添乱，便心满意足！”
“添乱”二字，阿依慕故意得重了一些，也长了一些。
汗王大度，他知阿依慕言语犀利，寻常人难讨半点便宜，便不招惹，只：“也罢，强人所难非君子。但入秋的卓达大会，本汗想在交河城举办，还需阿掌事襄助，望勿推辞！”
阿依慕问：“敢问汗王，务涂谷为车师汗国之都，诸部落年年岁岁贡米税赋不曾有缺，城富民强，卓达大会不在务涂谷办，却为何要舍近求远，到我们这人贫民寡的蕞尔城来举办？交河城可没有余钱。”
汗王哈哈一乐：“交河城乃我车师汗国副都，何来蕞尔城之？”又对众壤：“常闻阿掌事进财有术，护财有方，本王今日总算见识了！哎呀，不如本汗专设掌财一职，阿掌事可愿过来屈就啊？”
众人都乐了起来，宴会气氛轻松了不少。
汗王轻叹一声，正色道：
“阿掌事也知道，我们车师诸国能重归一统，像当年一般亲如兄弟，源头就在于七年之前的交河卫战！当年匈奴欺我车师涣散，举兵来犯。车掌军、阿掌事振臂一呼，不畏强暴，率交河城军民挡之。车掌军御敌城外，阿掌事坚守城内。尤其是阿掌事，固城防、备粮草、振士气、抚民心！足以为万世巾帼之表，足以令畏战匹夫汗颜！”
乞远谋此时端酒站起来道：“敬车掌军，敬阿掌事！”
众人跟着站起来齐声道：“敬车掌军，敬阿掌事！”
敬酒饮毕，汗王继续道：“此一战，惊地，泣鬼神，杀敌数千，斩将多人，匈奴至今都未敢再犯！我车师民族自那日起士气大振，民心重聚！只可怜亦有数千车师将士为国捐躯，化作忠魂，守护交河城！”
乞远谋又端酒站起来：“敬忠魂！”
众人也站起来：“敬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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