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带着哭音却异常清晰的呼喊,穿透了狂暴的杀气与金铁交鸣的余音。
张飞那含怒欲刺的蛇矛,硬生生僵在了半空,矛尖因力量的骤然收敛而微微颤抖。
关羽那沉稳如山的青龙刀,也凝滞了流转的青光,丹凤眼紧紧盯住那个独自立于场中的女子。
烟尘缓缓飘散,露出夏侯兰苍白决绝的面容。
她不再试图用沉默或解释去平息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
她选择了直面,将自己置于这风口浪尖。
甘、糜二位夫人刚被侍女搀扶着踏下马车,见此情景,也停下了脚步,忧心忡忡地望来。
王胡及一众古城军民,更是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怀疑、愤怒、好奇、怜悯,都重重地压在她那单薄的身躯上。
张飞喘着粗气,环眼中的赤红未褪,但那狂暴的攻击欲望,却被夏侯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
他看着她独自站在那里,面对着二哥冰冷的目光和无数质疑的视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兰儿!你回来!”他嘶哑地低吼,下意识地想将她重新拉回自己的庇护之下。
即便心中疑窦丛生,即便怒火未消,他骨子里那股对妻子的保护欲,依旧本能地占据着上风。
夏侯兰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张飞那焦急而复杂的脸,定格在了关羽那冷峻如冰的丹凤眼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空气让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退缩和软弱,都可能将张飞推向更深的误解,将这对兄弟彻底推向决裂的深渊。
她必须,必须将所有隐藏的过去,血淋淋地剖开,置于青白日之下。
“关将军明鉴,夫君……且听妾身一言。”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城门之外。
“关将军所言不错。”她第一句话,便如惊雷,让所有人神色一凛!
张飞更是瞪大了环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夏侯兰无视了那些变得锐利和敌视的目光,继续了下去:“妾身腰间所佩之玉,确为夏侯一族信物。妾身……亦是出身谯郡夏侯氏。”
她亲口承认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
关羽丹凤眼中寒光更盛,抚髯冷然道:“果然!三弟,你可听清了!”
“但是!”
夏侯兰猛地抬高了声音,打断了关羽的话,也压下了现场的骚动。
她环视众人,目光最终回到张飞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坦荡和悲哀。
“但是,妾身并非曹操派来的细作!与那夏侯渊,更非将军所想那般亲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妾身这一支,乃是夏侯氏远房旁系,家父夏侯博,曾为济南郡一吏,早已没落多年。家族荣光,于妾身而言,不过是幼时听父辈提及遥不可及的旧梦罢了!”
她的话语,开始将一段尘封的与世人印象中煊赫的夏侯主支截然不同的没落史,缓缓揭开。
“妾身年幼之时,家道已然中落。父亲为人耿直,不善钻营,因不肯依附权贵,反遭排挤陷害,最终……郁郁而终。”
提及父亲,夏侯兰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悲切:“父亲去后,家产尽被族中宵侵吞,母亲带着妾身与幼弟,孤儿寡母,备受欺凌,最终被逐出宗族……连族谱之上,都除了名!”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段颠沛流离、饱尝世态炎凉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母亲带着我们,辗转流离,依靠替人缝补、浆洗勉强维生。那一年……中原大旱,颗粒无收,瘟疫横协…”
她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声音哽咽难言:“母亲……母亲她……没能熬过去……幼弟也……也染病夭折……”
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
那巨大的悲恸,并非伪装,而是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的创伤。
此刻当着众人之面揭开,更是痛彻心扉。
现场一片死寂。
先前那些怀疑、敌视的目光,开始出现了变化。
尤其是那些同样在乱世中失去亲人、历经苦难的古城军民,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悲悯。
乱世之中,这等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惨剧,何其常见!
张飞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他从未听她如此详细地起过往。
他只知她身世飘零,却不知竟悲惨至此!
他心中的怒火,像被泼上了一盆冷水,呲呲作响,开始动摇。
关羽那冰冷的脸色,也微微动容。
丹凤眼中的锐利稍减,但审视之意并未完全消失。
他沉声问道:“即便如此,你既是夏侯血脉,又为何会流落至古城,恰与三弟相遇?”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夏侯兰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平复着情绪,继续诉道:“母亲与幼弟去后,妾身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得依靠变卖随身之物,四处流浪。这玉佩,是父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再难之时,妾身也未曾想过卖掉它,只为留着一点对父母的念想……”
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动作充满了眷恋与哀伤。
“后来,听闻荆州相对安定,妾身便一路南下来到荆北地界。谁知……途经卧牛山时,遭遇了黑云寨的山匪‘过山风’……”
她看向王胡等人:“王军头与当时在场的诸位兄弟皆可为证!妾身与其他几位被掳的女子一同被关在地牢之中,受尽折磨,若非夫君神兵降,扫平匪寨,妾身早已……早已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了!”
王胡连忙站出来,对着关羽和众人拱手,大声道:“关将军!夫人所言句句属实!当日剿灭黑云寨,是人亲自带人打开地牢,夫人与其他女子确实被囚其中,衣衫褴褛,身戴枷锁,绝非作伪!”
几名当时参与剿纺老兵也纷纷出声作证。
“夫君救妾身出于水火,待妾身以真诚,予妾身以尊严。古城上下,不因妾身来历不明而轻视,反因妾身略通文墨而信任有加,让妾身得以在此安身立命。”
夏侯兰的目光再次转向张飞,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深情:“夫君,您可还记得,当初妾身主动提出协助处理庶务时,您是如何的?您:‘俺老张信你!’”
她模仿着张飞那粗豪的语调,虽不像,但那话语中的真挚,却让张飞浑身一震!
“您可还记得,月下倾心,您创出‘泼风矛法’之时?您可还记得,您对妾身‘有你在,这古城才像个家’?您可还记得,苞儿降生之时,您抱着他,对妾身‘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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