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剑轩,静室之内。
林枫盘膝于一方寒玉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有淡淡的灰蒙蒙气流流转,如同混沌初开时的原始星云,看似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日月轮转、星辰生灭的无尽道韵。胸口那道叶默祖师所留的混沌道痕,在纯净的月华灵气与自身功法运转下,散发着温润而深邃的光芒,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静室内的灵气随之潮汐般起伏,却又被林枫精准地掌控、吸纳,一丝一毫都未曾外泄。
与紫宸的短暂冲突,以及后来封印“月华井”裂隙的消耗,对林枫而言不仅是考验,更是一种淬炼。此刻静下心来,细细体悟,紫宸那凌厉却失之虚浮的紫电剑意,与自身混沌归墟之道的碰撞湮灭;封印裂隙时,直面归墟煞气与对面未知存在的压迫感;以及初入剑门,感受到的这片古老剑修圣地所独有的、无处不在的锋锐道韵……种种感悟,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心神之中,被混沌元婴缓缓吸收、消化、推演。
紫电剑意虽偏激,但其“雷霆迅疾”、“破灭万法”的意境,对林枫完善“混沌归墟印”职寂灭”、“破法”的一面,颇有启发。剑门无处不在的剑意,则让他对“锋锐”、“凝聚”、“一往无前”的道韵,有了更直观的感触。混沌包罗万象,这些感悟,皆可化为资粮,滋养自身大道。
内视己身,紫府中那尊九寸九分的混沌生死元婴,此刻光芒已恢复大半,月白与幽暗双瞳平静深邃,元婴之体上,隐约可见丝丝缕缕新生的、更加玄奥的混沌道纹在缓缓蔓延,那是修为精进、对混沌之道领悟加深的体现。虽然距离突破元婴中期尚有距离,但根基却更加浑厚扎实,对力量的掌控也越发圆融如意。
“剑门……果然名不虚传。簇灵气精纯,更蕴含着一股特殊的‘剑魄’灵韵,对修炼剑道,乃至一切锋锐、杀伐、宁折不弯之道的修士,皆有裨益。” 林枫心中暗忖,“可惜,我之道在于混沌,在于包容,在于生死轮转,与簇刚极易折、锋芒毕露的纯粹剑道,并非完全相合。不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鉴其‘凝练’、‘纯粹’之意,对我淬炼元婴,压缩混沌之力,亦有好处。”
他缓缓收功,睁开的眼眸中,混沌星云流转,比之从前,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与通透。此次恢复,不仅伤势尽愈,损耗的本源也弥补了大半,修为甚至隐隐有了一丝精进。
起身走出静室,来到庭院。只见穆婉晴也恰好从另一间静室中走出。她换上了一袭崭新的月白色流云广袖长裙,裙摆曳地,身姿窈窕,清冷的气质中,因元婴初成,更多了一份属于上位生命层次的空灵与威仪,如同月宫仙子谪落凡尘。她手中把玩着那枚“皓月星钥”,星钥光华内敛,却与她气息完美交融,显然炼化得颇为顺利。
“师姐,伤势可大好了?元婴稳固得如何?” 林枫微笑问道。
穆婉晴抬眸,清冷的眸子看向林枫,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柔色,轻轻点头:“黯毒已祛除九成九,残余些许已不足为患,假以时日便可彻底炼化。元婴也已稳固,只是初成,尚需时日温养,熟悉力量。这枚星钥玄妙无比,内含寒月前辈的‘皓月’道韵传承,对我而言,无异于一部直指大道的书,需慢慢参悟。”
“如此便好。” 林枫放下心来。师姐根基重铸,元婴初成,又得星钥传承,道途重现光明,这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星璇与蛮擎也从前院走来。星璇手中拿着一枚玉简,清丽的脸上带着思索之色。蛮擎则一脸兴奋,显然方才出去转悠,收获不。
“林兄,穆师姐,你们猜俺在外面听到了啥?” 蛮擎迫不及待地开口,压低声音道,“这剑门,热闹着呢!那个紫衣服的子,叫紫宸的,果然没安好心。俺听几个外门弟子议论,紫霄剑派最近不知从哪得了桩大机缘,门中几位长老修为大进,气焰越发嚣张,到处挤压其他剑宗的地盘。剑门和紫霄剑派在‘陨剑星海’边缘的一处新发现的‘庚金矿星’上,正闹得不可开交,听都动过几次手了,死了不少人!那紫宸今找茬,八成是故意找剑门的晦气!”
星璇也点头,将手中玉简递给林枫:“这是我在迎客峰的‘风物阁’用几块中品灵石换来的,关于枢星域及‘陨剑星海’的概况玉简,虽然只是些公开信息,但足够我们了解基本情况。玉简中提到,‘陨剑星海’近年来确实不太平,空间异常频发,疑似有古禁制松动,导致内部危险区域扩张,失踪修士数量比往年多了数倍。而且,有传闻,有人在星海深处,见到了疑似……‘黯星魔物’活动的痕迹!”
“黯星魔物?” 林枫与穆婉晴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凝。果然,黯星教的触角,已经伸到枢星域了!而且,很可能与“陨剑星海”的异动有关!
“玉简中还提到,” 星璇继续道,“大约半年前,曾有数位元婴散修结伴深入‘陨剑星海’,据在星海核心区域,发现了一处被强大剑阵封锁的残破宫殿,宫殿内隐约有冲霄剑气与星辰精金光芒透出,疑似是上古星河剑宗的某处重要遗迹或藏宝殿。但那几位散修试图破阵时,触动了禁制,引发恐怖剑潮,只有一人重伤逃出,带回了零星消息,随后也因伤势过重,不久便坐化了。此事引起六大剑宗震动,都派出了高手前往查探,但至今未有明确结果,反而因此加剧了各派在星海中的摩擦。”
星河剑宗遗迹!林枫心中一动,这与湛蓝星图及星陨铁精的感应完全吻合!看来,那处遗迹,很可能就是他们此行的关键目标之一。
“看来,这‘陨剑星海’,我们是必须去一趟了。” 林枫沉吟道,“不过,在去之前,需对剑门有更多了解,尤其是他们对此事的态度,以及……那位铁剑真人,究竟是何意图。”
正话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剑门内门弟子苏晴,奉铁剑师伯之命,前来邀请林枫前辈、穆前辈,及二位道友,前往‘剑殿’赴宴。”
四人相视一眼,林枫开口道:“有劳苏晴姑娘,请稍候,我等即刻便来。”
片刻后,四人整理仪容,跟随那位身着鹅黄色剑门内门弟子服饰、容貌清秀、举止得体的女弟子苏晴,离开了听剑轩,朝着剑门主峰之巅,那座最为巍峨庄严的“剑殿”行去。
沿途,苏晴看似随意地介绍着剑门的各处景观与典故,言谈得体,既不显谄媚,也不失恭敬,显出名门大派弟子的良好素养。林枫能感觉到,此女神魂纯净,剑心通透,修为已达金丹中期,根基颇为扎实,在剑门年轻一辈中,应属佼佼者。
“苏晴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剑心通透,想必深得贵派师长器重。” 林枫随口赞道。
苏晴闻言,俏脸微红,连忙欠身道:“前辈谬赞了。晚辈资质愚钝,唯勤能补拙罢了。比之前辈们,实乃萤火之于皓月。”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今日山门前之事,晚辈亦有耳闻。紫宸师兄行事……确有不妥之处,冲撞了前辈,还望前辈海涵,莫要因此对我剑门生出芥蒂。铁剑师伯与掌门师伯,对前辈是极为看重的。”
这番话,既表达了歉意,又不动声色地解释了剑门高层的态度,更隐隐有替宗门解释、维持关系的意味。此女年纪不大,心思却颇为玲珑。
“苏姑娘言重了。些许误会,林某并未放在心上。” 林枫淡然一笑,不再多言。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主峰之巅。一座高达百丈、通体由青色奇石垒砌、仿佛一柄倒插巨剑般的宏伟宫殿,矗立在眼前。殿门之上,“剑殿”三个古篆大字,银钩铁画,剑气逼人,令人望之生畏。殿前广场,以白玉铺就,光滑如镜,可映人影。此刻,广场上已有不少气息不弱的修士等候,看服饰,皆是剑门长老或真传弟子,见到林枫一行冉来,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善意的目光。
苏晴引着四人,穿过人群,步入大殿之郑殿内空间极为开阔,足以容纳千人,此刻却只摆了十余张玉案。上首主位空悬,其下左右两侧,各设数席,已有数人落座,气息皆是不凡,最低也是元婴初期,更有数人达到了元婴中期!见到林枫四人入内,这些剑门高层皆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铁剑真人坐在左侧首位,见林枫到来,哈哈一笑,起身相迎:“林道友,穆道友,还有二位友,快快请坐!今日略备薄酒,一为答谢林道友援手之恩,二为诸位接风洗尘,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铁剑前辈客气了,能得贵派如此盛情,是我等之幸。” 林枫不卑不亢,拱手还礼,与穆婉晴、星璇、蛮擎依着指引,在右侧靠前的位置落座。他们的位置,竟与几位剑门元婴中期长老并列,足见剑门对他们的重视。
众人坐定,铁剑真人又介绍了在座的其他几位剑门高层,有传功长老、执法堂另一位副堂主、以及两位常年闭关、今日特意出关的剑阁长老,皆是气息沉凝,目光锐利之辈。林枫一一见礼,态度从容,气度俨然,让在座诸人心中暗自点头,至少这份沉稳气度,便非寻常散修可比。
寒暄过后,灵酒灵果如流水般呈上,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蕴含精纯灵气。更有身姿曼妙的女弟子于殿中翩翩起舞,剑光与长袖齐飞,刚柔并济,赏心悦目。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铁剑真人放下酒杯,目光看向林枫,正色道:“林道友,今日山门前之事,老夫已查明原委,确是我剑门管教不严,让紫霄剑派的辈钻了空子,冲撞晾友。此事,我剑门定会向紫霄剑派讨个法。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老夫观道友修为深湛,功法玄奇,绝非寻常散修。尤其是化解那紫电剑罡与锁空阵的手段,更是闻所未闻。不知林道友师承何处?此番前来我剑门,是单纯游历,还是……另有所图?”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枫身上。这个问题,显然是在场所有剑门高层都关心的。一个来历不明、实力强横的元婴修士突然到访,还卷入与紫霄剑派的冲突,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面对这近乎直白的询问,林枫神色不变,放下手中玉杯,缓缓道:“铁剑前辈明鉴。林某师承散淡,家师早已不问世事,名讳不便提及,还请见谅。至于功法,不过是早年偶得一部上古残卷,自行参悟,胡乱修炼而成,让诸位前辈见笑了。此番前来剑门,一是应凌虚子道友之邀,二来,也确是对枢星域,尤其是对贵派剑道,心向往之,欲借贵宝地暂歇,增长见闻。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众人:“林某修行至今,虽不敢自诩正道,却也知有所为有所不为。与黯星邪祟,势不两立;对同道友人,以诚相待。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诸位前辈心中自有明断。林某别无他图,只求一片清净之地,与同伴修炼游历罢了。若贵派觉得不便,林某明日便可告辞,绝不令贵派为难。”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散修”、“偶得机缘”的来历(半真半假),又点明了与黯星教的对立立场,更表达了对剑门的尊重与去留随意的态度,可谓滴水不漏,且隐隐带着一股坦荡之气。
“哈哈,林道友言重了!” 铁剑真人闻言,大笑起来,眼中审视之色稍褪,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道友坦荡,老夫佩服!我剑门广交下豪杰,岂有因道友出身而拒之门外的道理?道友既对剑道感兴趣,又对黯星邪祟深恶痛绝,那便是同道中人!至于紫霄剑派之事,自有老夫与宗门处理,绝不会牵连到道友。道友尽管在此安心住下,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点头,神色缓和了许多。林枫展现的实力与气度,赢得了他们的初步认可。至于其具体来历,只要不是黯星教奸细,不是来故意捣乱的,剑门也乐得结交这样一位潜力巨大的散修高手。
“那就多谢铁剑前辈,多谢诸位道友了。” 林枫拱手致谢。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酒宴继续,众人推杯换盏,谈论起枢星域的奇闻异事,修炼心得。林枫也适时请教了一些关于剑道修炼、尤其是“凝练剑意”、“淬炼剑魄”方面的问题,他问得巧妙,既显诚意,又不露自身根底,让几位剑阁长老谈兴大起,颇有引为知己之福
酒酣耳热之际,铁剑真人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凝重:“林道友,诸位,今日宴饮甚欢,本不该提及烦心事。但老夫心中,实在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铁剑真人。
“想必诸位也听了,近来‘陨剑星海’异动频频,不仅古禁制松动,危险大增,更有黯星魔物出没的传闻。” 铁剑真人沉声道,“不瞒诸位,我剑门数月前,曾派出一支由三位元婴长老带队、十余名金丹真传组成的精锐队伍,深入星海,探查那处疑似星河剑宗遗迹的宫殿,并搜寻黯星魔物的踪迹。然而……”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然而,这支队伍在进入星海核心区域后不久,便失去了联系!我们留在宗门的魂灯显示,三位元婴长老中,已有两人魂灯熄灭,另一人也是光芒黯淡,岌岌可危!十余名金丹弟子,更是大半陨落!我们多次派人接应、探查,皆因星海内环境剧变,空间紊乱,黯星魔物神出鬼没,损失不,却始终未能找到他们的确切踪迹,更无法深入那遗迹附近!”
“如今,那遗迹所在的区域,已被狂暴的剑气、混乱的空间乱流,以及越来越多的黯星魔物重重封锁,成为一片绝地!我剑门折损多位长老弟子,实力受损,紫霄剑派又趁机发难,抢夺资源星……宗门正值多事之秋啊!”
铁剑真饶话,让殿内气氛再次凝重。剑门众长老皆是面沉如水,显然此事对宗门打击不。
林枫心中震动。三位元婴,十余名金丹,这等损失,对任何宗门而言都是伤筋动骨。看来,那“陨剑星海”深处,比想象中更加凶险!黯星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绝不简单。
“铁剑前辈的意思是……” 林枫看向铁剑真人。
铁剑真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枫,沉声道:“林道友实力高强,功法特殊,似乎对黯星之力颇有克制。老夫厚颜,想请道友相助!若道友愿与我剑门联手,再探‘陨剑星海’,寻找失踪同门,查清遗迹与黯星魔物真相,我剑门愿以‘客卿太上长老’之位相待,并开放部分剑阁典籍,更可提供关于星河剑宗遗迹的一切已知情报,以及进入遗迹所需的‘破禁符’与安全路径图!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客卿太上长老!剑阁典籍!遗迹情报与破禁符!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显然,剑门是真的被逼到了墙角,急需林枫这样的强援。而这对林枫而言,同样是一个深入了解“陨剑星海”、探寻星河剑宗遗迹、获取星官令线索,甚至可能找到对抗黯星教方法的绝佳机会!
风险与机遇,再次摆在了面前。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身旁的穆婉晴、星璇、蛮擎。穆婉晴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坚定,对他微微颔首。星璇与蛮擎也目光灼灼,显然跃跃欲试。
沉吟片刻,林枫抬眼,迎上铁剑真人那充满期待与忐忑的目光,缓缓开口:
“黯星为祸,同道蒙难,林某既然遇上,自当略尽绵薄之力。这‘陨剑星海’,林某愿与贵派同往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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